村西頭,郭龜腰那間四麵漏風的破土坯房裏,一盞油燈如豆,映照著四張愁雲慘霧的臉。
桌子上,擺著那兩張剛剛從封二內衣兜裡硬搶來的地契。
那是八畝上好的水澆地,是封二的命根子,也是他們現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算算吧,這賬怎麼平?”
郭龜腰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露露沾了水在桌上劃拉著,越算心越涼:
“村民那邊,買苗的錢加上雙倍賠償,怎麼也得七八十塊大洋。
這一筆必須馬上給,不然這幫泥腿子真敢跟咱們拚命,而且王昆現在湊合進來了,咱們可能不好用槍嚇唬村民了。”
“還有蘇蘇那兩百塊……”露露聲音小了下去,看了大腳一眼,“雖然沒寫欠條,但那可是王家的錢。要是賴了,王昆那一關怎麼過?”
封大腳抱著腦袋蹲在地上,聽見“王昆”這兩個字,渾身就是一哆嗦。
他是真怕了。
小時候一起光屁股長大的時候不覺得,現在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王爺”。
手底下養著幾百號殺人不眨眼的活土匪,其中還有百來個的洋鬼子。
昨晚王昆冷冰冰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樣懸在他脖子上。
“地……這地能賣多少錢?”大腳問,聲音沙啞。
“按現在的市價,帶水井的好地,一畝也就十四五塊。”
郭龜腰是個包打聽,對行情門兒清,“這八畝地,頂天了能賣個一百一二十塊。這還是得遇上實誠買家。”
“一百二……”
大腳心裏涼了半截。
這連村民的債和蘇蘇的債的一半都堵不上啊!
“那咋辦?要不再回去搶幾張?”大腳急了。
“搶個屁!”郭龜腰白了他一眼。
“你爹都氣暈過去了,再去搶,你是想背個弒父的罪名?到時候不用王昆動手,宗族鄉親就能把你沉塘!”
“那蘇蘇那錢……”大腳咬著牙,眼裏閃過一絲僥倖。
“咱們先還村民的,王家那邊……能不能先拖著?反正王昆有錢,也不差這三瓜兩棗。”
“拖?”露露冷笑,“那是閻王債!你敢拖?王昆昨晚可是放了話的,兩天!就兩天!”
屋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最後,還是郭龜腰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拍板道:
“行了!別在那兒瞎琢磨了!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今晚先睡覺!養足了精神,明天一大早咱們就去賣地!誰出價高就賣給誰!
先把手裏這點錢變現了,把堵門的村民打發了再說!
至於王家的債……反正他也沒說清楚,走一步看一步吧!”
……
夜深了。
這破房子統共就兩間能住人的屋。
外間,郭龜腰和小舅子小虎擠在一張土炕上。
小虎正是貪睡的年紀,今天跟著折騰了一天,早就累癱了,倒頭就著,呼嚕打得震天響。
裏間,則是留給了封大腳和露露。
雖然是劫後餘生,前途未卜,但這倆人躺在草蓆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極度緊張恐懼之後,又驟然放鬆的虛脫感,反而激起了生理上的某種亢奮。
“當家的……”露露在黑暗中摸索著,鑽進了大腳的懷裏,“我怕……”
“怕啥,有我在呢。”
大腳雖然腿上有傷,但那是皮外傷。
此刻溫香軟玉在懷,那種作為男人的本能壓倒了對未來的恐懼。
他翻身壓了上去,動作雖然因為腿腳不便顯得有些笨拙,但卻透著一股子發泄般的狠勁兒。
破舊的木板床開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一牆之隔的外間。
郭龜腰並沒有睡著。
他躺在炕上,聽著裏間傳來的動靜,還有露露那壓抑不住的低吟聲。
那一雙綠豆眼在黑暗中睜得老大,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他嫉妒。
那是真嫉妒。
大腳這小子,長得比他帥,身板比他好,現在雖然瘸了,但運氣是真他媽的好!
有露露這麼個尤物死心塌地地跟著,哪怕是落魄成這樣了,還有熱炕頭睡,有女人抱。
而他郭龜腰呢?
忙活了大半輩子,還是個老光棍。
想睡女人?那就得花錢去窯子裏找!
就連露露,以前也是他花錢捧場才能摸上一把的。
如今能親近,也是沾了好兄弟的光。不然哪能看上他?!
可現在好兄弟自己在忙活,哪有他的份了。
大腳這種“軟飯硬吃”的本事,讓郭龜腰心裏酸得直冒泡。
“唉……”
郭龜腰嘆了口氣翻了個身,用被子矇住頭,試圖隔絕那讓人心煩意亂的聲音。
“睡吧,睡吧。大腳是個憨貨,露露這娘們又是個心氣高的……這日子長著呢,以後指不定誰靠誰呢。”
他在心裏自我安慰著,強忍著那一股子往上竄的邪火,迷迷糊糊地熬到了天亮。
……
第二天一大早。
四個人三個頂著黑眼圈,草草喝了點涼水,就揣著地契出了門。
他們的第一站,直奔村口的寧家大宅。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在這天牛廟,除了王昆那個變態,也就剩寧老財手裏有現大洋能吃下這八畝地了。
寧家大宅偏廳。
寧學祥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端著蓋碗茶,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寧叔,您給掌掌眼。”
封大腳賠著笑臉,把那兩張皺巴巴的地契放在了桌子上。
“這是村西頭那八畝水澆地,就在河邊上,旱澇保收。那是咱們村一等一的好地啊!”
寧老財瞥了一眼地契,又看了一眼站在下麵的這四個“喪家犬”,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
他聽說了昨天晚上封家父子反目、逆子搶地契的戲碼。
現在的封大腳,那就是被逼到懸崖邊上的豬,不宰他宰誰?
“地是好地。”
寧老財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說道。
“不過嘛……這地契來路不正啊。聽說把你爹都氣暈過去了?我收了這地,回頭封二要是來找我鬧,我這老臉往哪擱?”
“不能夠!不能夠!”
郭龜腰連忙上前幫腔,“二伯那是氣急攻心,這地本來就是大腳媳婦出錢買的,賣了也是為了還債,天經地義!
寧叔您放心,手續我們肯定是齊全的!”
“行吧,看在鄉裡鄉親的份上,我就幫你們一把。”
寧老財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根手指,翻了一翻。
“五十塊。”
“多少?!”
封大腳以為自己聽錯了,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叔!您開玩笑呢吧?這可是八畝上好的水澆地!
市麵上少說也得賣一百一十塊!您給五十?這……這比搶劫還狠啊!”
“嫌少?”
寧老財臉一板,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嫌少你別賣啊!出門左轉,愛找誰找誰去!”
“大腳啊,你要搞清楚狀況。”
寧老財站起身揹著手,一副吃定了你的樣子。
“現在是你急著救命!
而且這地契沒過戶,拿著就是燙手的山芋!
除了我寧學祥敢收,這十裡八鄉的,誰敢為了這幾畝地得罪封二?誰敢摻和你們這點爛事?”
“五十塊,現大洋。賣,就拿錢走人;不賣,送客!”
這就是趁火打劫!
這就是吃人不吐骨頭!
封大腳氣得渾身哆嗦,臉紅脖子粗,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你……你……”
“大腳!別衝動!”露露拉住了想要發作的大腳。
“不賣了!我們走!”
封大腳一把抓起桌上的地契,轉身就往外走,“我就不信了!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我去外村賣!我就不信沒人識貨!”
看著四人憤然離去的背影,寧老財冷笑了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哼,出了這個門,我看你們能賣給誰!等到晚上火燒眉毛了,你們還得跪著回來求我!”
……
出了寧家大門,站在大街上。
封大腳氣得胸口起伏不定:“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老郭,咱們去隔壁李家莊!那個李財主手裏也有錢!”
“站住!”
郭龜腰一把拉住了他,眉頭緊鎖,那一雙綠豆眼裏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去外村?你腦子進水了?”
郭龜腰罵道,“咱們這是急用錢!去外村,人生地不熟的,人家不僅會壓價,說不定看咱們落魄,直接黑吃黑把地契給搶了!到時候你哭都找不著調!”
“而且……”
郭龜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咱們賣地,本村的地主沒找全就往外跑,那是打本村人的臉!以後在這天牛廟更沒法混了!”
“那咋辦?寧老財那個王八蛋隻給五十!這點錢夠幹啥的?”大腳急得直跺腳。
“還有一個地主。”
郭龜腰轉過身,目光投向了村東頭那片守衛森嚴的建築群。
“王昆。”
聽到這個名字,大腳和露露同時打了個寒顫。
“找……找王昆?”
大腳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那是自投羅網啊!咱們還欠著他家兩百塊呢!
萬一他要是直接把地契扣了抵債,咱們拿什麼去賠那些堵門的村民?
到時候村民非把咱們撕了不可!”
“你懂個屁!”
郭龜腰一咬牙,那股子賭徒的狠勁兒又上來了。
“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你想想現在的王昆是什麼身份?那是跟洋人平起平坐的大亨!是做幾萬幾十萬大生意的主兒!”
“他昨晚既然當著全村人的麵放了話,說管村民的賬,給咱們兩天時間。
那隻要咱們不主動提那兩百塊的欠債,他那種大人物,是不屑於當場跟咱們算這種細賬的!
那樣太跌份!”
“而且!”
郭龜腰指了指王家大院的方向,“全村隻有他能拿出現錢!隻有他不在乎這三瓜兩棗!
隻要咱們姿態放低點,好好求求他,這地他肯定能給個公道價!”
“這……”
大腳猶豫了。
他怕王昆,那是真怕。但郭龜腰說得也有道理。
與其被寧老財像割肉一樣宰一刀,還不如去博一把王昆的“麵子”。
“賭一把!”
郭龜腰拍板了,“走!去王家!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咱們就賭王昆還要這張臉!”
四人對視一眼,看著彼此眼中的絕望和那一絲僥倖,最終咬了咬牙,轉身朝著王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
寧家大宅門口。
寧老財正端著茶壺在門口遛彎,等著大腳他們回來求他呢。
結果一抬頭,看見那四個人竟然沒往村外走,而是直愣愣地奔著王家大院去了!
“壞了!”
寧老財手裏的茶壺差點沒拿穩。
這要是讓王昆那個小王八蛋截了胡,這八畝好地可就沒他什麼事了!
王昆那小子手縫大,肯定不會像他壓價這麼狠!
“快!劉麻子!快去追!”
寧老財氣急敗壞地喊道,“把人給我喊回來!就說……就說都有商量!我出六十!不,六十五!”
管家劉麻子撒丫子追了出去,扯著嗓子喊:“大腳!大腳!回來!老爺說給漲價啦!”
然而。
前方的四個人,就像是沒聽見一樣,頭都沒回,腳下的步子反而邁得更快了。
理都不理!
這是**裸的打臉啊!
“哎呀!這幫不識抬舉的東西!”
寧老財氣得在門口直跳腳,鬍子都吹起來了,“有眼無珠!活該你們倒黴!
我看那王昆能不能給你們好臉色看!”
……
通往王家大院的青石板路上。
大腳、郭龜腰、露露和小虎,四個人硬著頭皮,像是一支赴死的敢死隊。
一步步走向那個守衛森嚴、如同皇宮一般的豪門。
而在他們身後幾十米遠的地方。
一大群看熱鬧的村民,正悄悄地吊著。
這一次,他們手裏沒拿鋤頭,也沒敢大聲喧嘩。
他們隻是靜靜地跟著,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好奇。
誰也不敢驚動了王家門口抱著衝鋒槍的衛兵,生怕被當成靶子給打了。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這場鬧劇到底會是個什麼收場。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