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家老宅,堂屋裏煙霧繚繞。
封二盤腿坐在炕頭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神情晦暗不明。
“老頭子!你還坐得住?”
大腳娘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往籃子裏裝雞蛋和紅糖,準備給兒子送去。
“村頭二狗子都來說了,大腳被那幫紅了眼的泥腿子打得隻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了!
渾身都是血啊!你就不心疼?那是你親兒子啊!”
“心疼?心疼有個屁用!”
封二猛地磕了磕煙袋鍋子,火星子濺了一地,“慈母多敗兒!
他今天這下場,就是自找的!”
“那也不能不管啊!我這就去把他接回來……”大腳娘說著就要下炕。
“給我站住!”
封二一聲厲喝,一家之主的威嚴把大腳娘給震住了。
“你不許去!你要是敢去接那個逆子,就別進這個家門!”
封二冷著臉,眼神裡透著股狠勁兒,那是老農特有的狡黠和固執。
“那小子現在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竅了!分家?還要種丹參?還要發大財?我呸!”
“現在去救他,他記不住疼!那個女人也不會服軟!
既然敢做兩百塊的買賣,現在心裏還有股子不想認輸的勁兒呢!”
封二吐出一口濃煙,眯著眼睛說道:
“得讓他們撞了南牆,得讓他們徹底走投無路,餓得爬不起來了。
他們才會知道這個家到底誰說了算!才會知道什麼叫孝道!”
“等到那時候,那個女人也沒臉待了,大腳也沒那個心氣兒了。
咱們再出手,讓他休了那個喪門星,乖乖滾回來種地!”
“這就叫——熬鷹!懂不懂?!”
大腳娘聽得一愣一愣的,心裏還是像刀絞一樣疼。
但一想到那個把家裏攪得雞犬不寧的露露,她也就咬著牙,把籃子放下了。
“行……那就……再熬熬。”
……
村西頭,郭龜腰那間四麵漏風的破房子裏。
一片狼藉。
桌子掀了,水缸砸了,地上全是腳印和血跡。
封大腳躺在唯一的炕蓆上,鼻青臉腫,腦袋上纏著一圈破布,滲著血。
那條本來就瘸的腿,這會兒更是腫得像個大蘿蔔,動都不敢動。
“哎喲……疼死老子了……這幫孫子,下手真黑啊……”
大腳哼哼唧唧地罵著,眼神裡全是怨毒。
就在這時,後窗戶“嘎吱”一聲響。
一個猥瑣的身影探頭探腦地鑽了進來。
正是剛才跑得比兔子還快的郭龜腰。
“呸!你還知道回來?!”
大腳一見他,氣不打一處來,抓起手邊的枕頭就砸了過去。
“郭龜腰!你他孃的還是人嗎?
兄弟我都要被打死了,你跑哪去了?說好的過命交情呢?你那槍是燒火棍啊?!”
郭龜腰接住枕頭,拍了拍上麵的灰,臉上堆滿了那一貫讓人恨不起來的諂媚笑容。
“哎喲我的親兄弟!哥哥我那是為了保你啊!”
郭龜腰湊到跟前,一臉的委屈。
“你想想,剛才那是什麼陣仗?幾十號鄉親啊!一個個紅了眼,那是真要吃人的!”
“我要是真掏了槍,那就是火上澆油!萬一走火崩死一兩個,這事兒可就鬧大了!”
郭龜腰壓低了聲音,指了指王家大院的方向。
“這裏可是天牛廟!是王昆的地盤!
在他的地盤上鬧出人命,那是打他的臉!
到時候別說你了,咱們仨都得被他點了天燈!哥哥我這是忍辱負重,為了大局著想啊!”
提到王昆,封大腳那股子火氣瞬間就泄了一半。
他是真怕王昆。
“那……那也不能看著我捱打啊……”大腳嘟囔著,語氣軟了不少。
“挨頓打怕什麼?隻要命還在,就有翻身的機會!”
郭龜腰見忽悠住了大腳,立馬來了精神。
他從懷裏掏出那把盒子炮,在手裏掂了掂,眼神變得陰狠起來。
“兄弟,剛才那幫泥腿子逼著咱們簽的欠條,說是雙倍賠償?我看那就是放屁!”
“那是他們逼的!不算數!”
“等過兩天,風頭過了,他們再來要錢的時候……”
郭龜腰獰笑一聲。
“咱們就把槍往桌上一拍!告訴他們,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不僅不賠雙倍,連原價都不退!
還得讓他們賠你的醫藥費!誰敢炸刺,老子就崩了誰!”
“嚇唬嚇唬這幫沒見過世麵的泥腿子,那還不是手拿把掐?”
封大腳一聽,眼睛亮了。
這主意……聽著解氣啊!這纔是他想要的“黑道大哥”的範兒啊!
“對!就這麼乾!不能便宜了這幫狗日的!”大腳咬牙切齒地說道。
“幹什麼乾!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做夢!”
一直坐在角落裏發獃的露露,突然爆發了。
她猛地站起來,頭髮散亂,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眼神卻異常清醒和焦急。
“你們倆腦子裏裝的都是漿糊嗎?
那是鄉親!是坐地戶!
你們能拿槍嚇唬一次,還能嚇唬一輩子?隻要咱們還在這個村住,就跑不了廟!”
“現在的關鍵是——苗!苗是假的!”
“兩百多塊大洋啊!那是咱們全部的家底,還有借蘇蘇的大頭!全砸進去了!”
“當務之急,是趕緊把錢追回來!”
三人這才如夢初醒。
是啊,錢沒了!
“那個掮客!那個賣苗給咱們的王八蛋!”
封大腳猛地坐起來,疼得齜牙咧嘴,“咱們去縣城!找他去!他在縣城最大的悅來客棧住著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走!現在就走!”
郭龜腰也急了。那錢裡也有他的一份指望啊!
三人也顧不上收拾屋子,甚至顧不上大腳身上的傷。
郭龜腰去後院套上那輛破驢車,等露露把大腳扶上去,趕緊坐在前麵趕車。
“駕!”
驢車捲起一陣塵土,火急火燎地衝出了村子,直奔縣城而去。
那是他們最後的救命稻草。
……
兩個時辰後。
縣城,悅來客棧。
“什麼?走了?!”
露露抓著店小二的領子,尖叫聲把大堂裡的客人都嚇了一跳,“什麼時候走的?去哪了?”
“哎喲這位姑奶奶,您輕點!”
店小二苦著臉,“那位客官七天前就退房走了!說是回南方老家了!
這天大地大的,我們哪知道他去哪了啊?”
“轟!”
露露隻覺得天旋地轉,身子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七天前……
那就是他們剛把苗種下去的時候!
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人家早就設計好了,坑完錢就跑路,連個影都沒給他們留!
“我不信!我不信!”
封大腳拄著拐,瘋了一樣衝進客棧,想要去那個房間找線索,結果被掌櫃的帶著幾個夥計給轟了出來。
“滾滾滾!哪來的瘋子!別耽誤我們做生意!”
三人被推搡到大街上,狼狽不堪。
“去……去藥材行!去問問!”郭龜腰還不死心,“說不定那是行裡的規矩,能查到底細呢?”
三人又拖著疲憊的身子,來到了縣城最大的藥材集散地。
然而等待他們的,隻有無情的嘲諷。
“喲,這不是前些日子來問價的那位大姐嗎?”
一家大藥鋪的夥計認出了露露,當時露露嫌他們店裏的丹參苗貴(其實是正常價),說話還挺沖,轉頭就去找了那個便宜的私貨掮客。
夥計靠在門框上,手裏磕著瓜子,一臉的幸災樂禍:
“怎麼著?那便宜苗子種出花來了?還是長成大樹了?”
“哼,早跟你們說了!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
那掮客就是個跑江湖的騙子,專騙你們這種想發財想瘋了的外行!”
“貪小便宜吃大虧!這就是不走正道的下場!”
周圍的幾個藥商也都圍了過來指指點點,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這三個灰頭土臉的人。
“聽說那苗子是野藿香?嘖嘖,花大錢買一堆野草,這手筆,嘖嘖……”
那些嘲諷的話語,像是一記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三人的臉上。
露露低著頭,指甲掐進了肉裡,血都流出來了。
她想罵回去,想撒潑。
可是看著周圍那些鄙夷的目光,她突然發現,自己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了。
輸了。
徹底輸了。
錢沒了,債背上了,臉也丟盡了。
“走……咱們回家……”
封大腳拉了拉露露的袖子,聲音嘶啞,像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
回程的路上,氣氛壓抑得可怕。
夕陽西下,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顯得格外淒涼。
來的時候,他們滿懷希望,以為能追回損失,能翻盤。
回去的時候,卻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驢車吱吱呀呀地響著,像是在唱一首送葬的曲子。
郭龜腰縮在車角,抽著悶煙,眼珠子亂轉,不知道在打什麼鬼主意。
封大腳躺在車板上,看著天空中歸巢的烏鴉,兩眼發直。
露露趕著車,眼淚早已流幹了。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欠條,還有蘇蘇那兩百塊大洋的債。
怎麼辦?
拿什麼還?
賣房子?那破房子不值錢。賣地?地在封二手裏,根本拿不出來。
難道……要把自己再賣回窯子裏去?
想到這裏,露露渾身一顫,深入骨髓的恐懼讓她幾乎從驢車上摔下來。
不知不覺,天色已經擦黑。
驢車晃晃悠悠地拐過了村口的那道彎,前方不遠處,就是郭龜腰的那間破房子。
那是他們現在的“家”,也是他們最後的避難所。
然而。
當露露抬起頭,看向前方的時候,她的瞳孔瞬間收縮,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籲——!!!”
郭龜腰猛地勒住韁繩,驢車發出一聲慘叫,停在了路中間。
“怎麼了?到了?”
露露被晃了一下,不耐煩地抬起頭。
下一秒,回答她的是。
郭龜腰手裏的煙袋鍋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變得比死人還白。
隻見在前方不遠處。
那間破房子的周圍,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火光。
那是火把。
足足有上百個火把!
在火把的照耀下,黑壓壓的人頭攢動,把那間破房子圍得水泄不通,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甚至在路口,還堵著幾輛板車,上麵坐著幾個拿著鋤頭、一臉橫肉的壯漢。
那是債主!
是全村買了假苗子、等著要賠償的村民!
這就是農村的討債方式——守株待兔!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