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世凱一直閉著眼睛,彷彿在靜靜聆聽,又彷彿隻是無力支撐。
直到段祺瑞的話音落下,室內再次陷入沉默,他纔沒有任何反應。
而一旁的朱家寶,臉色早已是青紅交加,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上前一步,先是對著病榻上的袁世凱拱了拱手,隨即轉向段祺瑞,聲音因為激動和委屈而有些發顫:
“段總長!您所言固然有其道理,卑職何嘗不想將國防軍牢牢擋在山海關外,保我直隸寸土不失?可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充滿了無奈與苦澀,
“可是駐防於直隸各地的各支部隊,如今究竟是何狀況,段總長您……想必同樣心知肚明!
大總統的調令,如今在他們那裡,還能暢通無阻、令行禁止嗎?
至於我這個……徒有虛名的直隸督軍,就更不用提了!
冇有槍桿子在手,空有督軍之名,我拿什麼去‘嚴陣以待’,又憑什麼讓東北方麵相信我們‘態度堅決’?”
說到這,朱家寶見心中那股憋悶與焦灼更化作言語的利刃。
他上前一步,語氣雖竭力保持對上官的恭敬,但言辭間的質問意味卻愈發尖銳:
“段總長,至於您方纔斷言東北國防軍隻是虛張聲勢,卑職實在不敢苟同。
據山海關守將田中玉將軍連番急電確認,國防軍確已在關外完成大規模集結,現已查明的番號便不下四個主力師,兵力粗估已達七萬之眾!
且其調動有序,補給車隊絡繹不絕,戰意昂揚,這……這無論如何也不似故作姿態的恐嚇吧?
其入關之心,可謂堅如鐵石,昭然若揭!”
他略微停頓,目光直視段祺瑞,丟擲了一連串更具體、也更誅心的問題:
“如今之勢,國防軍叩關在即。
段總長既認為不可放其入關,那便是主張武力相拒了。
請問,是否已決意在此刻與兵鋒正盛兼有“抵禦外誨”名份的國防軍正式開戰?
若是,又將調派哪些部隊火速馳援山海關前線?
是駐防天津衛的第八師,還是屯兵京師南苑的第十二師?亦或是……”
他環視一週,語氣帶著一絲諷刺的無奈,
“打算將直隸境內所有尚能調動的部隊悉數壓上,與敵決一死戰?”
不等段祺瑞回答,朱家寶便自顧自地繼續剖析,每一句都敲在現實的痛處:
“姑且不論如今直隸各部是否還聽從大總統與中樞的調遣軍令。
這其中的難處,段總長想必比卑職更清楚!
單說時間,國防軍已然雲集關外,箭在弦上。
此刻方纔倉促議定調兵,命令傳遞、部隊開拔、糧彈籌措……
這一係列動作下來,真能趕在國防軍雷霆破關之前,將足夠兵力部署到位嗎?
山海關,還能等得到援軍嗎?”
這一連串問題,尤其是其中明確點出的“第八師”和“第十二師”,恰恰是分彆被段祺瑞與馮國璋視為禁臠、牢牢掌控的核心武力。
朱家寶此言,無異於將段祺瑞置於一個兩難境地:
若要阻擋國防軍,就必須動用自己的嫡係部隊去打頭陣、填戰線,承擔最慘烈的損失。
而若儲存實力,則所謂“堅決抵抗”便成空談,直隸門戶洞開便無可避免。
……
段祺瑞被這番連珠炮似的現實拷問逼得一時語塞,臉上青白交錯。
方纔那番“虛張聲勢”的論斷,在七萬大軍壓境的鐵的事實和朱家寶直指要害的質詢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半晌,段祺瑞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充滿不甘與責備的話語,試圖以大義名分壓人:
“朱將軍!你……你此言何意?
難道就因眼前些許困難,便欲將北洋數十年來辛苦創下的這點基業,如此輕易地、全盤拱手讓與那關外暴發之徒嗎?
你對得起大總統的栽培嗎?”
“咳!”
就在朱家寶氣血上湧,準備再度開口反駁,直斥段祺瑞儲存實力、不顧大局之際。
病榻上一直閉目似在養神,實則將一切對話聽在耳中的袁世凱,發出了一聲雖輕微卻足以吸引所有人注意的乾咳。
室內驟然一靜。
眾人的目光瞬間從爭執的雙方身上移開,齊刷刷地投向那個病骨支離卻仍是名義上權力核心的老人身上。
連段祺瑞也暫時收起了臉上的慍色,凝神看向袁世凱,等待著他或許能打破僵局、一錘定音的裁決。
隻見袁世凱極其緩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雙渾濁卻依然深不見底的眼睛。
冇有看焦灼的朱家寶,也冇有看惶恐的雷震春,而是精準地落在了段祺瑞的臉上。
他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形成了一個難以捉摸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然後,他用那嘶啞得彷彿砂紙摩擦般的聲音,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問道:
“芝泉啊……”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讓室內的空氣都彷彿隨之凝滯。
“要不……我現在就下一道命令……委任你為……‘全國陸海軍大元帥’……如何?”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此言一出,不啻於在寂靜的房間裡投下一顆驚雷!
段祺瑞的瞳孔驟然收縮,眼底深處瞬間爆發出一簇熾熱而貪婪的精光!
那個他夢寐以求、象征著最高軍事權柄的正統名器。
那個他以為早已隨著袁世凱的衰落和楊不凡的蔑視,而失去意義的頭銜。
竟然在此時,以此種方式,被重新提了出來。
而且是以一種近乎“禪讓”的姿態,擺在了他的麵前!
若得此位,他便能在法理上淩駕於馮國璋。
更能以“正統”名義整合北洋殘餘力量,對抗楊不凡的“偽職”……
然而,那簇在段祺瑞眼底驟然亮起的,屬於權力野獸本能的光芒。
僅僅持續了彈指一瞬,便如同被兜頭澆下的一盆冰水徹底浸透,迅速黯淡、熄滅!
最終隻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暗,以及一抹難以掩飾的、對自身刹那動搖的自嘲。
那光芒的熄滅,比它的燃起更能說明問題。
段祺瑞是何等樣人?
宦海沉浮數十年,從刀尖上走過,在陰謀中打滾,早已煉就了一副能洞悉表象之下萬千溝壑的銳利心腸。
幾乎在袁世凱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沸騰的血液便瞬間冷卻。
腦中如電光石火般,已將這番“提議”背後那冰冷徹骨的算計與絕望的實質,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哪裡是什麼權力的禪讓,前程的饋贈?
這分明是一劑外層裹著誘人糖霜,內裡卻飽含穿腸劇毒的鳩酒!
是一個表麵滾燙,實則內裡已經燒成灰燼,誰接誰燙得皮開肉綻的山芋!
更是一場針對他段祺瑞,乃至針對整個北洋舊夢的、徹頭徹尾的辛辣諷刺與臨終戲弄!
在楊不凡已然於瀋陽悍然自立“陸海空三軍大元帥”,打出“中華民國臨時國防軍zhengfu”旗號。
並集結七萬虎狼之師陳兵關外。叩關之聲震耳欲聾的此時此刻。
袁世凱手中這張薄薄的“全國陸海軍大元帥”委任狀,究竟還剩下多少實際價值?
它早已不是通往權力巔峰的鑰匙,而是一張泛黃的、被時代唾棄的廢紙。
它無法為岌岌可危的山海關增添一磚一瓦。
無法為缺餉少彈的守軍調撥一粒糧食、一顆子彈。
更無法讓那些早已離心離德、各自觀望的北洋舊部們重新擰成一股繩,去為這個空洞的名號流血拚命。
它什麼實質的力量都無法賦予,卻要附加上一副千鈞重擔。
接受它,意味著什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