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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凱這步棋的背後,未嘗冇有一絲驅虎吞狼、借力打力的深意。
意圖引入關外楊不凡這股強大的第三方勢力來製衡,甚至打破段祺瑞與馮國璋在京畿地區形成的軍事壟斷與政治逼迫。
頗有幾分“將二人一軍”的險中求變之謀!
隻是,事情的演變遠遠超出了袁世凱最初的預估。
他萬冇料到,東北方麵的反應會如此之迅猛、決絕,手段會如此之強硬、直接!
全然不顧自身已處在與協約國聯軍決戰前夕的緊要關頭。
竟能毫不猶豫地藉著關內“投誠”風潮帶來的名義便利,以及新成立的“國防軍zhengfu”急需立威定鼎的關鍵時刻。
果斷調集重兵,直叩雄關!
大軍遠距離調動,糧秣、danyao、車馬、餉銀,耗費何其巨大?
若非有鋼鐵般的意誌與周密至極的準備,絕難在短時間內於山海關外聚集起數萬虎賁之師。
關外那連營的燈火與飛揚的塵土,無一不在向世人宣告:
東北此番入關之決心,絕非虛張聲勢,而是實實在在、雷霆萬鈞的既成事實!
此刻,聽到朱家寶那番雖隱含無奈、卻依舊將最終決定權拱手奉上的“忠心”表態。
病榻上的袁世凱渾濁的眼眸中,還是難以抑製地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迴光返照般的欣慰。
他枯槁的麵容微微鬆動,對著朱家寶的方向,氣若遊絲地吐字道:
“經田……”
“咚咚咚!”
然而,就在這氣氛凝重、袁世凱即將對朱家寶,作出或許是其政治生涯最後一項關鍵安排的當口。
一陣清晰而突兀的叩門聲,竟毫無預兆地在外間響起。
硬生生打斷了這彌足珍貴卻也脆弱無比的對話節奏!
“呃——!”
話語驟然被截斷,氣息為之一窒!
袁世凱猛地一嗆,胸口劇烈起伏,險些岔過氣去。
本就灰敗的臉色更添了幾分青紫,痛苦地悶哼出聲。
室內眾人無不悚然變色,眉頭緊鎖,目光齊刷刷投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是誰如此不知輕重,竟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打擾?
又是何等急務,竟不能稍待片刻?
“什麼事?!”
袁克文壓抑著怒火與焦慮的陰沉聲音,驟然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在袁世凱身體已然如此“拉胯”、難以親自處置庶務的當下。
許多外間的通報與瑣事,隻能由他這個兒子代為出麵應對、過濾。
門外,立刻傳來侍衛官小心翼翼,甚至帶著幾分惶恐的稟報聲,穿透門板,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回稟大總統、二公子……段總長已在府內等候多時。
現……現在外廳,堅持要求即刻覲見大總統!
稱有十萬火急之軍國要務,必須當麵呈報!”
……
聞聽侍衛官的稟報,病榻上的袁世凱嘴角竟扯出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發出一聲短促而沙啞的冷笑:
“嗬……嗬嗬……段芝泉……他來得……倒是‘及時’……恐怕,是嗅到了風聲……擔心我……臨了讓經田……直接點頭,宣佈……直隸願意‘服從’……國防軍入關……‘駐防’吧?”
這番本應充滿陰沉算計與不屑的話語,此刻從他氣若遊絲、嘶啞破裂的喉嚨深處艱難擠出。
卻因那份油儘燈枯的虛弱,而更添了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陰森鬼氣。
彷彿是從墳墓邊緣飄來的囈語!
待他喘息著說完,侍立一旁的袁克文連忙俯身,壓低聲音詢問道:
“父親大人,那……見還是不見?
若是您此刻不想見,兒子這就出去,尋個由頭將他回絕了便是。”
袁世凱冇有立刻回答,隻是重新閉上了眼睛,胸膛隨著粗重而不規律的呼吸起伏著。
他彷彿在閉目沉思,權衡著見與不見的利弊。
又似乎僅僅是在積攢那所剩無幾的,足以支撐一次簡短交鋒的力氣。
室內再次陷入一片壓抑的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片刻之後,他那雙深陷的眼窩猛然睜開。
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混合著決絕、嘲諷與某種破罐破摔意味的光芒,一字一頓,費力卻清晰地道:
“見……怎麼……不見?都到了……這般田地……還有什麼……可避諱的?讓他……進來吧!我倒要聽聽……這位段總長……有何……‘十萬火急’!”
冇過多久,一陣沉穩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段祺瑞在侍從的引領下,踏入了這間光線昏暗、藥氣與一絲未散儘的血腥味混合瀰漫的病房。
他一眼便看到了病榻上那個形容枯槁、倚靠在那裡,卻仍竭力挺直些許脊背,試圖維持最後一絲威嚴儀態的身影——袁世凱。
儘管仆人動作迅速,已經更換了那床沾染了刺目血汙的被褥。
但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鐵鏽氣味,以及袁世凱嘴角未能完全擦拭乾淨的暗紅痕跡。
還有他那慘白中透著一股死灰的麵色,如何能瞞得過段祺瑞這等曆經風雨、嗅覺敏銳的政治人物?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心思電轉,結合之前的猜測與雷震春、朱家寶在此的事實。
幾乎瞬間便在心中將方纔可能發生的驚心動魄一幕,勾勒出了七八分輪廓。
但他麵色沉靜如水,絲毫不露異樣。
快步上前數步,在距離病榻適當的距離停下,恭敬卻並不卑微地躬身行禮:
“祺瑞見過大總統。聞聽大總統玉體欠安,心下甚是掛念,冒昧前來探視,還望大總統恕罪。”
袁世凱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段祺瑞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混濁卻依然帶著一股穿透力。
他冇有理會段祺瑞那套例行的問候與探視之詞,直接嘶啞地切入正題,語氣帶著一種不耐煩的虛弱:
“芝泉……不必……多禮了。你此時……來見,必有……要事。直接……說吧。”
段祺瑞直起身,神色更顯肅穆,他略作沉吟,彷彿在斟酌詞句,隨即開口道:
“大總統明鑒。祺瑞此來,確因關外局勢驟變,心憂社稷,不得不冒昧陳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的朱家寶和雷震春,最後又落回袁世凱臉上,語氣誠懇中帶著幾分凝重,
“關於東北楊氏成立所謂‘國防軍zhengfu’,並揚言派兵入關‘換防’之事,祺瑞以為,此事關係重大,牽一髮而動全身。
大總統……眼下身體違和,決策之際,更需慎之又慎。”
他稍稍上前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
“依祺瑞淺見,東北方麵雖聲勢浩大。
然其強敵環伺於外,協約國聯軍壓境在即,彼輩本當全力應對國門之危纔是正理。
此刻卻分兵遠來,虛張‘入關’聲勢,其中頗有蹊蹺。
或許正是窺見關內一時之紛擾,欲行恫嚇之策,以亂我方寸,進而攫取實利。
其所調集之兵,號稱數萬,然長途跋涉,補給維艱,且其核心戰力必以應對外侮為優先。
能真正用於關內者,實力未必如其宣揚之盛。
我京津要地,尚有可用之兵,關隘險固,民心未必樂從。
若我中樞態度堅決,上下齊心,嚴陣以待,彼輩未必敢輕啟戰端,亦未必能輕易得逞。”
段祺瑞的話語看似分析局勢,勸諫慎重,實則話裡話外,核心意思隻有一個:
東北的“國防軍”不過是虛張聲勢,外強中乾,切勿被其嚇倒。
他極力淡化國防軍入關的威脅與決心,強調己方仍有周旋甚至抵抗的資本。
其根本目的,便是要勸阻袁世凱,不能因為病重慌亂或朱家寶的壓力,就輕易“開門揖盜”,答應國防軍入關接管直隸防務。
直隸,尤其是京師周邊,是他的根本勢力範圍,絕不容許楊不凡的勢力直接插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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