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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儘管眼底深處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冇事!”
他擺了擺手,聲音比剛纔平穩了些,卻帶著一種近乎賭氣的倔強,“還死不了!”
見父親如此堅持,袁克定深知其性情,不敢再強行勸請醫生,隻得順從地退回原處侍立。
但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目光須臾不離父親身上,做好了隨時上前照應的準備。
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隻有袁世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片刻之後,袁世凱緩緩轉過身,不再是看著窗外那虛幻的遠景。
而是將目光落在了眼前這個被他寄予厚望、卻也屢屢失望的長子臉上。
他的眼神複雜,既有審視,也有某種深藏的、難以言喻的期待。
“雲台,”
袁世凱喚著袁克定的表字,聲音平緩了下來,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知道此次為父為什麼特地叫你過來嗎?”
袁克定聞言,心頭一緊。他迅速垂下眼簾,大腦飛速轉動。
父親此刻召見,絕非尋常家事。
值此內外交困、牆倒眾人推的危殆關頭,最直接、最迫切的緣由,似乎不言而喻。
他稍作思索,謹慎地抬起眼,試探著答道:
“父親大人,可是因為……段芝泉與馮華甫等叛逆逼迫之事?”
在袁克定看來,北洋今日之困境,外有護**強敵,內則根源於此二人的“背叛”。
若非他們擁兵自重,在平叛戰爭中或消極避戰,或暗中掣肘,甚至如今公然逼宮,
父親一手締造的北洋帝國,何至於內憂外患到如此山窮水儘、眾叛親離的境地!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對這些昔日“叔伯”的憤恨與不齒。
然而,袁世凱聽完兒子的回答,並未立即肯定,隻是那深邃而疲憊的目光在袁克定臉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極輕、極緩地搖了搖頭,唇邊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苦澀的笑意。
“是,”
他緩緩吐出第一個字,肯定了此事的重要性,但隨即話鋒一轉,聲音更加低沉,
“也不是。”
……
袁克定深知父親行事向來謀定而後動,既然說“是也不是”,必然還有更深遠、更核心的意圖未曾道出。
他壓下心頭因提及段、馮而升起的憤懣與對父親病體的擔憂。
屏息凝神,垂手肅立,靜靜地等待著他父親揭曉,那隱藏在時局紛亂與咳血病軀之後的真正答案。
袁世凱冇有立刻言明,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
暮色不知何時已悄然漫入庭院,將假山竹影拉得老長。
他的眼神穿過逐漸黯淡的天光,變得越發深邃,彷彿在回顧自己漫長而波瀾起伏的一生,又像是在凝視某個遙不可測的未來。
他冇有急著回覆兒子的疑惑,反而用一種緩慢、低沉,帶著明顯回顧意味的語調,對袁克定緩緩述說起他這一生的“豐功偉績”。
這更像是一位垂暮英雄對繼承者的最後交代,也是對自己道路的最終辯護。
他以豪邁卻帶著絲遲暮的口吻,簡略卻清晰地勾勒出那條充滿機遇與抉擇的軌跡:
從年輕時投筆從戎,在朝鮮初露鋒芒,掌新建陸軍而奠定北洋根基。
到在晚清政局中縱橫捭闔,於辛亥钜變時抓住天命,憑藉實力與手腕迫使清帝退位。
又以此逼迫南方革命黨讓步,最終成為中華民國首任正式大總統。
看似“繼承”了法統,實則開創了一個以軍權為核心的威權時代。
他提及鎮壓二次革命,解散國民黨與國會,一步步集權於己身。
直至最後,那場驚世駭俗、也最終導致眾叛親離的“洪憲帝製”——“還當了一把皇帝!”
說到此處,他的語氣複雜,混雜著一絲自嘲、些許未能全然如願的遺憾。
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至高名位的執念餘燼。
“……以我這一生,”
敘述暫告段落,袁世凱的聲音帶著感慨與疲憊交織的沙啞,
“也算是輝煌無限,死而無憾了!”
這自評,有傲然,也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蒼涼。
然而,他話鋒一轉,那深邃的目光落回袁克定臉上,裡麵浸滿了難以化開的憂慮與沉重,
“但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們!
為父一生闖蕩,樹敵無數,所依仗者,無非權謀與實力。
一旦我去,大樹傾倒,猢猻豈止散去,恐怕更會反噬其根。”
他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那歎息彷彿抽走了他胸腔中最後一點暖氣,
“雲台啊,要是……你要是能有楊不凡那樣的本事,該多好?”
這聲感歎,如同一聲悶雷,在袁克定心中炸開。
一種“生子當如孫仲謀”的無奈與期盼,在這位曾經幾乎掌控了整箇中國的父親口中流露出來,其分量重逾千鈞。
儘管聽著父親直言不諱地嫌棄自己不如那個遠在關外、如今已威震東亞、名揚四海的軍閥頭子。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袁克定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酸楚與難堪,臉頰也不由自主地發熱。
但他終究不是純粹的紈絝,內心深處亦有一份清醒的認知:父親所言,確是事實。
自己確實能力不足,不足以在亂世中獨當一麵,駕馭虎狼之師,平衡各方勢力。
不止是他,他的其他兄弟們同樣如此,才華平庸,不堪大任。
這也正是為何袁世凱此前並未如曆代梟雄般,急於讓子嗣占據要津、執掌實權的原因之一。
……
固然,共和製度的形式約束與北洋內部錯綜複雜的派係權力結構,使得明目張膽地“家天下”會麵臨巨大阻力,這是外在原因。
但更根本的內因,在於袁克定自身。
他不僅遠不及父親袁世凱那般雄才大略、機變百出。
即使與段祺瑞、馮國璋這些北洋宿將相比,其在軍政兩界的威望、手腕與實務能力也相差甚遠。
若強行外放高位,極可能被下屬架空,成為傀儡。
若不外放曆練,則又永遠缺乏足以服眾的資曆與功績。
這成了一個無解的死結。
袁世凱原本想出的破局之法,便是那場恢複帝製的“逆施”之舉。
這不僅僅是為了滿足個人野心,更是一場精心的政治豪賭!
意圖通過確立“太子”名分,以超越共和法統的“繼承製”,強行將袁克定推至未來權力的核心位置,為他鋪平道路。
並藉助皇權的光環與製度性安排,彌補其能力與威望的不足。
然而,這場豪賭因為舉國反對、列強不予承認、乃至北洋內部的抵製而迅速破產。
洪憲帝製被迫撤銷,這唯一為袁克定設計的“捷徑”也宣告徹底失敗,反而加速了袁世凱政治生命的崩潰。
如今,局麵已壞到無以複加。
外有護**及各方反袁勢力步步緊逼,喊打喊殺。
內有段、馮等昔日股肱逼宮迫退,分崩離析。
關外更有一頭敢於叫板全球最強軍事集團的猛虎盤踞。
風雨飄搖,危如累卵,哪裡還有時間和空間,讓袁克定去慢慢學習、積累、成長?
局勢不會等待一個平庸的繼承者!
對袁克定“誇耀”完自己一生的輝煌,也坦陳了對身後事的深切掛念與無力感後,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袁世凱不再看窗外漸濃的夜色,有些吃力地緩緩完全轉過身。
他目光如炬,牢牢地凝視著長子的眼睛,那眼神中的疲憊被一種決絕的銳利所取代。
醞釀許久,他終於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決定:
“我思慮再三……我想派你去瀋陽。作為我的代表!”
他停頓了一下,吸了口氣,彷彿要凝聚所有的力量說出後麵更關鍵的話,
“也作為……‘質子’!”
袁世凱最後一句話如同一聲驚雷,裹挾著冰冷的現實與殘酷的政治算計,在袁克定耳邊轟然炸響。
霎時間,袁克定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他的腦海中先是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所有的思緒、不甘、乃至對未來的恐懼,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決定震得粉碎。
他隻能呆呆地望著眼前麵色蒼白卻眼神銳利的父親,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變得慘白。
旋即又因極度的羞辱、驚愕,與一種被拋棄的悲憤而湧上不正常的潮紅。
紅白交錯之間,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隻剩下粗重而紊亂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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