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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及其所聯合的各方反袁勢力,在政治與法理上構築了新的、更為決絕的進攻陣地。
他們的核心論點在於:袁世凱悍然稱帝之舉,已從根本上構成了對中華民國的“叛國”大罪!
他背叛了共和國體,背叛了辛亥革命的成果,也背叛了自己就職時維護共和的誓言。
依據這一邏輯,袁世凱已自動喪失了他作為民國大總統的全部合法資格!
他的身份,從一個經由法定程式產生的國家元首,墮落為一個必須被追究的“叛國罪人”!
因此,解決方案絕非讓他撤銷帝號後,便能若無其事地“官複原職”,重回總統寶座。
他必須徹底下台,交出一切權力,並接受國家與曆史的審判!
這一立場,徹底堵死了袁世凱企圖以退為進、保留權位的政治退路。
將鬥爭性質從“反對帝製”升格為“審判國賊”,不留絲毫轉圜餘地!
麵對護**趁其威望掃地、內部混亂之際發動的步步緊逼。
內外交困的北洋集團,能否迅速摒棄前嫌,重新凝聚成一股堅固的繩纜,一致對外,共同抵禦來自南方的挑戰呢?
殘酷的現實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北洋軍內部早已不是鐵板一塊。
以段祺瑞、馮國璋為代表的實權派將領,在帝製期間已表現出明顯的反對與消極態度。
如今隨著袁世凱的倒台危機,他們的政治算計變得更加清晰而危險。
這些人之間,正逐漸形成一種心照不宣的新共識:
隻要袁世凱還繼續坐在大總統位置上,所謂的“共和”就永無寧日,未來的政治風險將高懸於每個人頭頂。
他們深知這位舊主的手段與心性!
一旦讓他緩過氣來,穩住陣腳,不僅會憑藉尚存的權威對首先發難的雲南、貴州、廣西等省進行殘酷的政治與軍事清算,以儆效尤!
更有可能,甚至可以說必然會對北洋軍內部那些曾經反對他,或在他危難時未予全力支援的“背叛者”,進行秋後算賬!
這是鞏固其個人權威,清除異己必然措辭!
段祺瑞、馮國璋等人的權位、軍隊乃至身家性命,都與袁世凱是否徹底失勢緊密相連。
因此,對段、馮等人而言,自保與擴張權力的最穩妥途徑,竟與南方護**的終極目標產生了詭異的交集:
必須將袁世凱徹底趕下台,剝奪其一切政治資本與反撲能力!
唯有如此,他們才能擺脫“叛將”的潛在罪名!(在倒袁成功後,他們的行為可被解釋為“順應民意、維護共和”)
並有機會在袁世凱倒台後的權力重組中占據有利位置,甚至角逐最高權柄。
於是,一幕極具諷刺意味的政治戲劇上演了:
當護**在軍事前線步步進逼之時,北洋集團內部最具實力的將領段祺瑞、馮國璋等人。
非但冇有全力組織抵禦,反而以“國家糜爛、民不聊生”、“戰火擴大恐將不可收拾”、“為保全北洋團體計”等冠冕堂皇的理由。
從側後方對已焦頭爛額的袁世凱,施加了更為直接和沉重的政治壓力。
他們或聯名通電,或私下進言,核心要旨隻有一個:
要求袁世凱認清形勢,為了“平息國難”、“徹底消除南方叛亂的根源”,必須儘早、儘快“讓位”交權!
以個人完全退出政治舞台為代價,換取國家的“統一”與“和平”!
這種來自昔日心腹股肱的“逼宮”,其殺傷力遠甚於戰場上的失利!
它意味著袁世凱賴以生存的權力基礎——北洋軍閥集團——已從內部開始崩塌。
那麼,麵對這些曾經宣誓效忠、如今卻在關鍵時刻“背叛”自己,且表現得比外部敵人更為“積極”的段祺瑞、馮國璋等部下。
已然眾叛親離、病體纏身的袁世凱,將會作出怎樣的抉擇呢?
是心力交瘁、無奈地嚥下這枚眾叛親離的苦果,在悲憤與絕望中承認自己政治生命的徹底失敗,黯然接受下野的命運?
甚至可能被迫麵對審判的威脅?
還是不甘心就此退出曆史舞台?
憑藉手中尚存的部分直係武力、特務力量以及政治權謀,做最後一番困獸猶鬥般的“垂死掙紮”?
這位一度掌控中國命運的鐵腕人物,此刻正站在他個人政治生涯乃至生命的懸崖邊緣。
他的最終反應,不僅關乎其個人榮辱,更將深刻影響北洋集團的解體方式與速度,乃至整箇中國政局在急轉彎後的走向。
漩渦的中心,壓力正在逼近臨界點,一場決定性的政治攤牌已不可避免。
……
當外界的局勢如同夏日暴雨前的天空,烏雲翻湧、電閃雷鳴,風雨飄搖得令人窒息之際。
位於北京中南海內的總統府,卻反常地陷入了一種近乎凝滯的沉寂之中。
這份沉寂,在作為袁世凱居所的後宅區,豐澤園一帶,顯得尤為厚重。
往日裡即便入夜也難免有些許腳步聲、低語聲或電話鈴聲的園林院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此刻唯有風吹過古樹枝葉的沙沙聲,以及巡哨衛兵那刻意放輕卻依然規律的皮靴落地聲,愈發襯出這寂靜的異常與壓抑。
豐澤園內,某一間陳設著厚重紫檀木傢俱、四壁立滿書櫥的幽靜書房裡。
光線透過精細的窗欞,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格。
中華民國大總統——或者說,前洪憲皇帝,如今名義上恢複的總統——袁世凱,正背對著房門,獨自佇立在向南的軒窗之前。
他雙手背在身後,那曾經挺拔如鬆的背脊,如今在略顯寬大的綢衫下,竟顯出幾分不易察覺的佝僂。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窗外的假山池沼、亭台樓閣,投向了更遠處那看不見的、喧囂動盪的塵世。
長子袁克定則垂手恭立在父親身後數步之遙的地方,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打擾。
為了確保談話的絕對私密,拱衛此處的親信衛兵,最近的也被命令退至書房門外數十米外的廊廡轉角處值守。
空氣裡瀰漫著上好檀香也掩蓋不住的、一種混合著藥味與陳舊書籍氣息的沉鬱。
“咳咳咳!”
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而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猛然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袁世凱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他急忙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絲巾掩住口鼻。
待這陣咳嗽暫歇,他移開絲巾時。
侍立一旁的袁克定眼尖地看到,那潔白的絲綢上,赫然沾染著幾抹刺目而斑駁的血跡,如同雪地上凋零的殘梅。
“父親大人!您……您冇事吧?”
袁克定的聲音裡透出難以掩飾的焦急與驚慌,他急步上前,伸出雙手欲攙扶父親那微微搖晃的身軀,
“外麵風大,窗邊寒氣重,要不還是到案桌那邊坐下休息?我……我馬上就去請蕭大夫過來!”
他口中的蕭大夫,是袁世凱最為信賴的禦用中醫蕭龍友。
“不用了!”
一陣急促的喘息之後,袁世凱終於緩過氣來,開口阻止。
他的聲音帶著咳後的嘶啞與明顯的虛弱,但那語調中的某種東西,卻異常堅定,不容置疑。
他抬起一隻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拍了拍兒子攙扶著自己的手臂,示意他鬆開,自己尚能站立。
這位一生要強、慣於在任何人麵前維持威嚴與掌控感的強人。
即便在病體沉重、咳血不止的時刻。
似乎仍想在長子麵前竭力維持住那份“高大”與“無恙”的形象,不願顯露絲毫頹態。
然而,命運彷彿故意要戳穿這脆硬的偽裝,下一刻——
“咳咳咳……呃!”
又是一陣更為猛烈、完全無法抑製的嗆咳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來。
比先前那陣更加急促,帶著痰鳴,打斷了他故作鎮定的姿態。
“父親大人!”
袁克定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幾乎要不顧禮儀強行扶住父親。
好在,這次劇烈的咳嗽並未持續太久。
袁世凱弓著身子,猛地咳出一口混雜著暗紅血絲的濃痰,吐進手中的絲巾裡。
說也奇怪,吐出這口瘀痰後,他那原本因劇烈咳嗽而有些青灰的麵色,反倒泛起了一層近似迴光返照般的紅潤,呼吸也似乎順暢了些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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