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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爾庫茨克,沙俄駐遠東最高統帥部所在之地。
這座矗立在安加拉河畔的城市,此刻彷彿被西伯利亞特有的嚴寒浸透了骨髓。
那寒意並非全然來自窗外尚未完全消融的冰雪,更源於一份份接踵而至、字字驚心的前線戰報。
當海蔘崴陷落——
這個象征著沙俄在太平洋百年經營與威嚴的最終堡壘,也被攻克的噩耗傳抵這座指揮中樞時。
坐在厚重橡木桌後的薩哈羅夫上將,感到某種支撐了他數十載軍旅生涯的東西,在胸腔內發出了清晰的碎裂聲。
那或許可以稱之為“道心”,一種對帝**力、對防線堅固、對戰爭固有邏輯的篤信。
他抵達伊爾庫茨克纔不過幾天光景,本以為能在此運籌帷幄,穩住遠東戰線。
可現實卻如同最惡意的嘲諷,劈頭蓋臉地砸來。
遠東的局勢,怎麼會在他眼皮底下,在如此短促得令人窒息的時間裡,糜爛崩塌到這般無以複加的地步?
困惑與挫敗感像藤蔓般纏繞住他的思緒。
明明,在戰雲初聚之時,他已竭儘所能,一道道加急命令飛向四方。
嚴令各處軍事要塞與戰略重鎮的指揮官提高戒備,不惜代價集結周邊一切可蒐羅的兵力,加固工事,儲備物資。
他想象中,即便不能擊退來敵,至少也能依托那些經營多年的堅固堡壘,將戰事拖入僵持,消耗東北軍的銳氣,等待歐洲方向的援軍抵達。
可殘酷的現實是,當東北軍那裹挾著鋼鐵與烈火的攻勢真正降臨時。
所有他寄予厚望的要塞與重鎮守軍,竟都像是用紙糊就的一般。
抵抗並非冇有,但在那壓倒性的力量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短促,且徒勞。
十幾天,僅僅是十幾天!從波西耶特到海蘭泡,從伯力到海蔘崴。
一道道被視為天塹的防線接連洞開,一座座被譽為堅城的要塞相繼易手。
這完全違背了他所熟知的戰爭常識。
難道東北軍全員都是來自地獄的魔鬼嗎?
若非如此,該如何解釋這摧枯拉朽、令人絕望的推進速度?
麵對沙俄遠東近乎全線崩盤、局勢徹底糜爛的現實。
即便是向來以沉穩持重著稱的薩哈羅夫,此刻也徹底陷入了茫然與深重的自我懷疑之中。
他盯著地圖上那一片片已然變色的區域,第一次對帝國在這片遼闊疆土上的統治根基,產生了動搖。
……
感到迷茫與震駭的,遠不止西伯利亞寒風中的薩哈羅夫一人。
萬裡之外,波羅的海沿岸的聖彼得堡,冬宮那華麗的廳堂與長廊間,同樣被一股前所未有的驚悸氣氛所籠罩。
當遠東劇變的訊息,經過層層修飾仍難掩其慘淡實質,最終呈送到沙皇尼古拉二世及其核心權臣麵前時,所引起的震動不亞於一場政治地震。
廣袤的遠東領土,帝國曆代先皇向東擴張的宏偉遺產,竟在短短半月間風雨飄搖,接連喪師失地。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心理預期和戰爭推演。
尼古拉二世陰鬱的麵容下,是難以置信的怒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他不得不再次召集那些身居高位的將軍與大臣,召開緊急禦前會議,商討如何應對遠東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性的崩盤。
會議甫一開始,壓抑的氣氛便被幾聲尖銳的指責打破。
幾名大臣,或許是為了撇清乾係,或許是想迎合沙皇可能的遷怒。
他們迫不及待地跳出來,言辭激烈地叫囂著,要立即撤銷薩哈羅夫遠東最高統帥的職務,並將其押解回聖彼得堡接受軍事法庭的嚴懲!
他們的意圖昭然若揭,急於將遠東全線潰敗的所有罪責,像傾倒垃圾一樣,全部扣在這位遠在前線的老將頭上。
彷彿隻要處理了薩哈羅夫,帝國的頹勢便能立刻扭轉。
尼古拉二世冰冷的目光掃過那幾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冇有立即發作,但那眼神中的寒意足以凍結空氣。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平靜卻讓人不寒而栗的語調緩緩開口:
“撤銷薩哈羅夫?很好。
那麼,之後由你們當中的哪位,願意即刻啟程前往伊爾庫茨克,去主持遠東的大局?
由誰去統率遠東的部隊,將已經落入東北軍手中的遼闊疆土,一寸一寸地奪回來?”
話音落下,剛纔還慷慨激昂的幾位大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張了張嘴,卻隻能發出一些無意義的含糊音節,呐呐不敢再言。
他們不傻,心中再清楚不過。
遠東局勢敗壞至此,除非沙皇和整個帝國決策層下定決心。
冒著西線戰事崩潰的風險,從與德奧對峙的歐洲主戰場上,抽調大量久經戰陣的精銳軍團,遠涉萬裡投入遠東。
否則根本彆想在短期內扭轉戰局,收複遠東失地。
然而,這可能嗎?
為了遠東這片雖然廣袤但此時仍顯荒蕪、戰略地位顯然遠低於歐洲核心利益的疆土,去削弱本就不占優勢的西線防線?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這無異於政治和軍事上的雙重zisha!
無論是尼古拉二世,還是任何一位稍有理智的沙俄高層,都絕不可能做出如此愚蠢的決定。
於是,前往遠東“主持大局”,瞬間從一項可能獲取功勳的使命,變成了一個清晰無比的死亡陷阱。
這是一件註定吃力不討好、甚至極有可能萬劫不複的苦差。
誰去了,不僅無法挽回敗局,反而極可能因為局勢的進一步惡化,最終成為整個遠東慘敗的最終擔責者。
並替整個帝國上層決策的失誤,與國力的衰頹揹負全部的罪名!
……
尼古拉二世那番冰冷的詰問,如同冬日裡潑出的一盆冰水,瞬澆熄了會議廳內幾簇企圖推諉責任的虛火。
那幾名叫囂嚴懲薩哈羅夫的大臣訕訕地縮回了座位,臉色依舊蒼白,再不敢輕易出聲。
短暫的、令人難堪的沉默之後,會議的議題終於得以迴歸到如何應對遠東危局這一殘酷的現實核心上來。
壓抑的氣氛中,一位相對務實的大臣率先打破了沉寂。
他謹慎地提出建議,認為當下最直接的辦法。
一是應當通過外交渠道,以最急迫的口吻催促已在途中的英、法等協約國聯軍艦隊及陸軍部隊,務必加快行程,使其能儘早抵達東北亞戰場。
隻要這支力量能從南麵的朝鮮半島,甚至直接威脅遼東半島,開辟第二戰場或施加強大壓力。
必然能迫使東北軍不得不分兵應對,從而減輕遠東俄軍承受的正麵壓力,甚至可能迫使東北軍收縮其在北方的進攻鋒芒。
與此同時,必須再次嚴令,加快早已議定的、從東線(高加索方向)抽調那五萬精銳部隊的集結與轉運速度。
讓這些部隊儘快抵達伊爾庫茨克前線,穩住那裡搖搖欲墜的防線,遏製東北軍可能繼續西進的勢頭。
這兩個建議,著眼點在於引入外部力量和加速內部增援,屬於相對穩妥的應急之策。
尼古拉二世聽後,麵色稍霽,微微點頭,示意採納。
緊接著,另一位大臣帶著憂慮的神色發言。
他提到,當初決定隻從東線抽調五萬兵力馳援遠東,是基於戰前對局勢的預判,認為遠東的防禦體係尚在掌控之中,足以支撐到援軍抵達。
然而如今形勢急轉直下,遠東局麵已然“不利”,甚至到了崩壞的邊緣。
原定的五萬兵力,在目前看來,是否還足夠充當力挽狂瀾的“定海神針”?
是否需要立即考慮,從其他方向再抽調一些部隊,哪怕是駐防部隊或新編兵團,以增強遠東的兵力厚度,向國內外展示沙俄絕不放棄遠東的決心?
這個建議觸及了兵力分配這個最敏感也最核心的問題。
尼古拉二世聽完,冇有立刻表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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