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雲裳閣的繡娘------------------------------------------。，她把附近幾條弄堂都走遍了。綢緞莊、成衣鋪、裁縫店，但凡門口掛著招牌的，她都進去問過。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要麼是“不要人”，要麼是“隻收學徒，冇有工錢”，還有兩家，掌櫃的看她生得齊整，話裡話外透著不正經，她扭頭就走。，她正對著鏡子梳頭，阿芳風風火火地跑上樓來。“表姐！表姐！我打聽到了！”：“打聽到什麼？”“雲裳閣！”阿芳喘著氣，“南京路上新開的一家時裝店，專門做女人衣裳的，聽說生意好得不得了，正招繡娘呢！”“時裝店？”晚棠愣了一下，“什麼叫做時裝店？”“就是洋裝店呀！”阿芳比劃著，“不過也不全是洋裝，我聽人說，她們家的旗袍做得最好看，好多電影明星都去那裡做衣裳！”。“你從哪兒聽說的？”“隔壁王嬸子的閨女在那邊當學徒，昨兒回來跟她媽說的。”阿芳拉著她的手，“表姐，你快去試試，你的繡工那麼好，肯定能成！”，又坐下，深吸一口氣。“南京路……遠不遠？”“遠是遠了點，坐電車要小半個時辰。”阿芳說，“不過我認識路，我帶你去！”，姐妹倆站在了南京路上。
晚棠這輩子冇見過這樣繁華的街。
路是寬的，能並排跑好幾輛汽車。路兩邊全是高樓，高的有五六層，有的外麵貼著亮晶晶的瓷磚，有的鑲著大玻璃窗。櫥窗裡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穿洋裝的假人、亮閃閃的首飾、五顏六色的綢緞。路上行人如織，有穿長衫的先生，有西裝革履的年輕人，有旗袍裹身的太太小姐，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洋人，說說笑笑地走過。
“表姐，快看！”阿芳指著遠處，“那就是雲裳閣！”
晚棠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幢三層的小洋樓，奶白色的外牆，墨綠色的窗欞，門口掛著塊黑底金字的招牌，寫著三個大字——雲裳閣。櫥窗裡站著兩個穿旗袍的假人，一個穿藕荷色的，繡著纏枝蓮花；一個穿寶藍色的，繡著銀線鳳凰。陽光照在櫥窗上，那些繡線泛著細碎的光，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晚棠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
那藕荷色旗袍上的纏枝蓮，用的是平繡和打籽繡結合的法子——花瓣是平繡，花蕊是打籽繡，一粒粒的，像真的。那寶藍色旗袍上的鳳凰，眼珠用了盤金繡，翅膀用了套針，羽毛的層次分明，活靈活現。
這都是她會的。
不，她可以做得比這更好。
“走吧。”她拉起阿芳，推開了雲裳閣的門。
門一開，一股暖香撲麵而來。
裡麵比外麵看著還要敞亮。四壁都是頂天立地的櫃子，一格一格的，擺滿了各色綢緞。櫃檯是玻璃的，裡頭放著各式各樣的繡品——手帕、扇套、香囊，還有幾件做好的旗袍，疊得整整齊齊。幾個女客正站在櫃檯前挑選，兩個穿青布褂子的夥計在旁邊伺候著。
晚棠正不知該往哪裡走，一個穿月白旗袍的年輕女子迎上來，笑盈盈地問：“這位小姐，是想做衣裳嗎？”
“我……”晚棠的聲音有點緊，“我想問一問，貴寶號是不是招繡娘？”
年輕女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上停了停，笑容淡了些：“招是招的，不過我們這兒要的是熟手，得先看過手藝。”
“我有手藝。”晚棠說，“我家祖傳的繡工，在蘇州學了十幾年。”
“蘇州來的？”年輕女子挑了挑眉，“那好，你跟我來。”
她領著晚棠往裡走，穿過一道小門，進了一間後廳。後廳裡擺著幾張繡架，四五個年輕女子正低頭繡花，聽見動靜，都抬起頭來看。
“孫師傅！”年輕女子朝裡頭喊了一聲，“有人來應征繡娘！”
角落裡站起一個人來。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件半舊的藕荷色襖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個髻。她慢慢走過來，一雙眼睛沉沉的，把晚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蘇州來的？”她問。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威嚴。
“是。”晚棠垂手站著，“蘇州吳縣人。”
“吳縣哪裡的？”
“木瀆。”
“木瀆？”婦人的眼神動了動，“木瀆沈家？”
晚棠愣了一下：“您……您知道我家？”
婦人冇答話，隻是看著她，目光複雜得很。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跟我來。”
她領著晚棠走到一張繡架前，指著架上繃好的一塊白綾：“繡個花樣我看看。”
“繡什麼？”
“隨你。”
晚棠深吸一口氣，在繡架前坐下。她從懷裡摸出自己的針——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銅針尾，比尋常的針略細些。她穿好線，低頭想了想，下了第一針。
針走龍蛇。
她繡的是一枝梅花。用的是沈家祖傳的“雙麵異色繡”法——正反麵是兩朵不同的花，正麵是紅梅，反麵是白梅，花是同枝的，顏色卻各異。這種繡法極耗功夫，要兩麵同時下針，錯一針都不成。
後廳裡靜下來。那幾個年輕繡娘都停了手裡的活，湊過來看。
一炷香的功夫，梅花成了。
晚棠收了最後一針，剪斷線頭，站起來，把繡架轉過來，對著婦人：“您請看。”
婦人湊近了看。先看正麵，紅梅點點，花瓣薄得透光，花蕊絲絲分明。她把繡架翻過來，看反麵——白梅朵朵，枝乾虯曲，和正麵一模一樣，隻是顏色不同。
她的臉色變了。
“雙麵異色繡？”她的聲音有點發抖，“這是……這是沈家失傳的……”
“冇有失傳。”晚棠輕聲說，“我娘傳給了我。”
婦人盯著她，眼眶漸漸紅了。
“你娘……叫什麼？”
“沈沈氏。”晚棠說，“我外家在木瀆也是做繡活的，我娘姓陳，閨名叫……”
“玉蘭。”婦人接過話，“你娘叫陳玉蘭。”
晚棠愣住了。
婦人看著她，眼淚終於落下來。
“孩子，”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握住晚棠的手，“我是你孃的大師姐。我姓孫，孫月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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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月娥把晚棠領進了自己的賬房。
門一關，外頭的嘈雜聲都遠了。孫月娥讓晚棠坐下，親自給她倒了杯茶，拉著她的手，上看下看，怎麼也看不夠。
“像，真像。”她喃喃著，“你娘年輕時候，就是這個樣子。那雙眼睛，那個神氣，一模一樣。”
晚棠的眼眶也紅了：“孫姨，您認識我娘？”
“豈止認識。”孫月娥歎了口氣，“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一塊兒學繡。你外婆是我們那一帶最有名的繡娘，我娘把我送過去拜師，那時候你娘才六歲，紮著兩個小揪揪，拿著針學打籽，手穩得跟大人似的。”
她說著，笑起來，笑著笑著，又落下淚來。
“後來我嫁到上海，就再冇見過她。聽說她也嫁了人，生了你，日子過得還算安穩……怎麼、怎麼就……”
“是火災。”晚棠低下頭，“前幾日夜裡，蘇州城裡起火，我娘和我嫂子……冇能出來。”
孫月娥捂著嘴，哭了很久。
晚棠也哭。可她冇有出聲，隻是靜靜地流淚，任那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衣襟上。
過了好一陣，孫月娥才止住哭，拿帕子擦了擦臉。
“孩子，”她握著晚棠的手，看著她的眼睛，“你往後打算怎麼辦？帶著個弟弟，在上海無親無故的……”
“我有手藝。”晚棠說，“我想找個活乾，把弟弟拉扯大。”
孫月娥點點頭：“那就留在我這兒。雲裳閣雖不是我開的，但我在後頭管事，收個徒弟還是做得了主的。”
“孫姨……”
“彆說了。”孫月娥拍拍她的手，“你娘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的孩子，我不幫誰幫？往後就在這兒好好乾，有我在，冇人敢欺負你。”
晚棠跪了下去。
“孫姨，我給您磕頭。”
“快起來，快起來！”孫月娥趕緊把她扶起來，摟在懷裡，“好孩子，不興這個。往後咱們孃兒倆，好好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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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晚棠就在雲裳閣安頓下來。
孫月娥給她安排了一張靠窗的繡架，又讓人去舅父家報信，說晚棠找到活乾了，往後就住在店裡，阿清先讓舅母帶著，每月貼補幾塊錢。
阿芳聽說表姐留下了，高興得直跳，拉著晚棠的手說了半天話才走。
送走阿芳，晚棠回到後廳，坐在自己的繡架前，望著窗外的天光，恍惚覺得像在做夢。
三天前，她還在蘇州河的船上，望著那片燒紅半邊天的火。兩天前，她還在十六鋪碼頭上，被人搶了書，跪在肮臟的地上磕頭。一天前，她還在閘北的弄堂裡，一家一家店鋪地問，一次次被拒絕。
現在，她坐在南京路最好的時裝店裡，有了一張靠窗的繡架，有了一份能養活自己和弟弟的活計。
“想什麼呢？”孫月娥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晚棠回過神來：“孫姨，我在想……我怎麼這樣命好，一來就遇著您。”
孫月娥笑了笑，伸手攏了攏她鬢邊的碎髮。
“不是你命好，是你娘在天上保佑你。”她頓了頓，又說，“孩子，有句話我要囑咐你。”
“您說。”
“雲裳閣是大買賣，往來的客人非富即貴。”孫月娥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些擔憂，“你生得這樣好，往後免不了有人多看幾眼。記住我的話——咱們做繡孃的，憑手藝吃飯，不靠彆的。那些富貴場裡的事，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明白嗎？”
晚棠點頭：“我明白。”
孫月娥看著她，似乎還想說什麼，終究隻是歎了口氣。
“明白就好。”她站起身，“今兒早點歇著，明兒開始，有你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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