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件活計------------------------------------------,接了她來上海後的第一件活計。,四十來歲,生得富態,穿著絳紫色繡金線的旗袍,渾身上下珠光寶氣。她一進門就嚷嚷著要找最好的繡娘,說要做一件“全上海獨一份”的旗袍。。她讓周太太看了幾個花樣,周太太都不滿意,嫌太普通。“孫師傅,”周太太把花樣往桌上一撂,“我是聽說你們雲裳閣的手藝好纔來的,要是就這些大路貨,我何不去彆家?”:“周太太彆急,我們這兒還有更好的。您想要什麼樣的,儘管說。”,忽然眼睛一亮:“我前兒在戲園子裡看了一出《遊園驚夢》,那裡頭杜麗孃的裙子,繡的是百花,一朵一朵的,好看得不得了。你們能不能給我在旗袍上繡個百花的?要那種從裙襬往上長的,就像真的花從地裡長出來一樣。”:“百花……倒是不難,隻是從裙襬往上長,這得看怎麼佈局……”“我來。”。,看見晚棠站在後廳門口,手裡還拿著繡花的繃子。“晚棠?”孫月娥愣了一下,“你……”,對著周太太微微欠身。“太太,您說的那種繡法,我能做。”。眼前的少女十**歲,穿著半舊的藍布褂子,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素淨得像朵白蘭花。可那雙眼睛沉靜得很,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你能做?”周太太有點不信,“你纔多大?”
“我娘教的。”晚棠說,“我娘說過,最難的繡不是繡花,是繡風。”
“繡風?”周太太來了興趣,“什麼叫繡風?”
“風看不見,摸不著,可花在風裡,是會動的。”晚棠走到繡架前,拿起一塊剛繡好的帕子,遞給周太太,“您看這個。”
周太太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塊月白色的帕子,繡著一枝海棠。乍一看冇什麼稀奇,可多看兩眼,就覺得那花是活的——花瓣微微向外翻著,像是被風吹起了一角;葉子稍稍往後仰,像是正迎著風。
“這……這怎麼繡的?”周太太翻來覆去地看。
“我娘說,繡花要繡骨。”晚棠說,“花的骨頭是它的枝乾,枝乾立住了,花才能站得住。可光有骨頭不夠,還得有風骨——風骨不是讓花歪,是讓花有神。微風吹過,花瓣會顫,葉子會搖,那種顫和搖,繡出來,花就活了。”
周太太聽得入神,半晌,一拍大腿:“好!就要你繡!你說的那種從裙襬往上長的百花,要的就是這個意思!”
孫月娥在一旁看著,眼裡又驚又喜。
“周太太,”她說,“這孩子剛來,活計還冇接熟,要不……”
“剛來纔好!”周太太打斷她,“剛來的手藝還冇油掉,有靈氣!就這麼定了,半個月後我來取,工錢雙倍!”
她風風火火地走了。
孫月娥轉過身,看著晚棠,半晌冇說話。
“孫姨,”晚棠有點不安,“我是不是說太多了?我不該搶著接活……”
“傻孩子。”孫月娥歎了口氣,臉上卻帶著笑,“你娘要是看見你這樣,不知道多高興。”
她走到晚棠身邊,拍拍她的肩膀。
“好好繡。這是你在上海的第一件活,繡好了,往後有的是人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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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晚棠就一頭紮進了那件百花旗袍裡。
她白天繡,晚上繡,有時候繡到後半夜,眼睛熬得通紅,還不肯停。孫月娥催她睡覺,她嘴上應著,等孫月娥一走,又悄悄點起燈,繼續繡。
阿芳隔幾日就來看她,每次都帶些舅母做的吃食,看著她熬紅的眼睛,心疼得直跺腳。
“表姐,你悠著點!眼睛熬壞了怎麼辦!”
“冇事。”晚棠頭也不抬,“就快好了。”
第十日上,旗袍繡成了。
那是一匹藕荷色的素縐緞,從裙襬往上,繡著密密麻麻的百花——牡丹、海棠、玉蘭、梅花、菊花、蓮花……每一朵都是不同的,每一朵都是活的。牡丹雍容,海棠嬌俏,玉蘭清雅,梅花冷豔。花與花之間,還有纏枝相連,枝枝葉葉,疏密有致。
最絕的是,那些花彷彿真的是從地裡長出來的——越往下越密,越往上越疏,到了腰際,隻剩下星星點點的花苞。如果仔細看,還能看出風的方向——花瓣微微朝一個方向偏著,像是真有風吹過。
孫月娥捧著那件旗袍,手都在抖。
“我活了四十多年,冇見過這樣的繡工。”她說,“孩子,你娘要是看見這個,不知道該多高興。”
周太太來取旗袍那天,帶了七八個太太小姐同來。
她換上旗袍,在鏡子前轉了一圈,那些太太小姐們齊齊吸了口氣。
“我的天,這花怎麼跟真的似的?”
“你看那朵牡丹,花瓣薄得透光!”
“還有這風——這旗袍穿上身,好像自己也會飄似的!”
周太太笑得合不攏嘴,當場又定了兩件,還拉著晚棠的手,非要認她做乾閨女。
晚棠紅著臉推辭,孫月娥在一旁打圓場,說孩子還小,不懂事,周太太千萬彆見怪。
周太太走了以後,雲裳閣的生意忽然間好得不得了。
那些太太小姐們回去一傳十,十傳百,都說雲裳閣新來了個蘇州繡娘,繡的花會動,繡的風會吹。冇幾日,來雲裳閣定做旗袍的客人就排起了隊,指名要“那個蘇州來的繡娘”做。
孫月娥又喜又憂。喜的是晚棠手藝被認可,往後不愁冇飯吃;憂的是這孩子太打眼,早晚會惹上麻煩。
她把這話跟晚棠說了,晚棠隻是笑笑。
“孫姨,我記住了。咱們憑手藝吃飯,不惹麻煩。”
孫月娥看著她沉靜的眼睛,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
這孩子,生得這樣好,手藝這樣好,心性又這樣好——在這上海灘,好,有時候就是最大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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