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舅父的家------------------------------------------,一條叫“福康裡”的弄堂裡。,走了小半個時辰,才找到地方。那是一幢兩層的老式石庫門房子,青磚黛瓦,木質的窗欞已經斑駁。門口晾著幾件衣裳,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女人正踮著腳往竹竿上搭。“阿嫂!”周老大老遠就喊,“你家來客了!”。四十來歲的年紀,瘦長臉,眉毛淡淡的,一雙眼睛精明而銳利。她打量著晚棠,目光在她身上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懷裡的阿清身上。“這是……”“舅老爺的外甥女,蘇州來的。”周老大說著,把藤箱往門口一放,“人送到了,我先走了啊。”。女人站在門口,也不讓進,隻是上上下下地看著晚棠。,低下頭,輕聲說:“舅母好,我叫沈晚棠,這是我弟弟阿清。舅父說讓我們先來您這兒住幾日,等他回來……”“進來吧。”舅母終於開口,側身讓開路。,拉著阿清,進了門。,收拾得還算乾淨。一張八仙桌,幾條板凳,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後門通著灶披間,能聽見煤球爐子上燒水的嘶嘶聲。“坐。”舅母指了指板凳,自己也在對麵坐下。,阿清挨著她站著,好奇地東張西望。“多大了?”舅母問。“十八。”
“他呢?”舅母看著阿清。
“六歲。”
“你娘呢?”
晚棠沉默了一下:“昨夜蘇州大火,我娘和我嫂子……冇能出來。”
舅母的眼神動了動,冇說話。
“我爹走得早,家裡就剩我和阿清。”晚棠低著頭,聲音輕輕的,“舅父說讓我們來投奔您,等安頓下來,我馬上出去找活乾,不會白吃白住的。”
舅母看著她,半晌,歎了口氣。
“不是我要趕你們,”她的口氣軟了些,“實在是家裡也難。你舅父那個小生意,掙的錢也就夠餬口。這房子還是租的,樓上樓下兩間,我們一家三口住著都擠……”
“我明白。”晚棠抬起頭,“舅母放心,我帶著弟弟,不會給您添太多麻煩。隻要有個落腳的地方,讓我能找到活乾就行。”
“你會乾什麼?”
“我會繡花。”晚棠把藤箱開啟,拿出那本《霓裳繡譜》,“我家祖傳的繡工,我在蘇州學了十幾年,什麼花樣都會繡。”
舅母接過書翻了翻,半信半疑地看著她:“這年頭,繡花能掙幾個錢?”
“我聽說上海有好多綢緞莊、成衣鋪,總用得上繡娘。”晚棠說,“我去問問,總能找到活路。”
舅母把書還給她,冇再說什麼。她站起身,朝樓上喊了一聲:“阿芳!下來!”
樓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跑下來,圓圓的臉,紮著兩條辮子,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媽,啥事?”
“這是你表姐,蘇州來的。”舅母說,“這幾天跟你擠一擠。”
阿芳看著晚棠,眼睛一亮:“表姐?你真是我表姐?我從冇見過你!”
晚棠站起身,笑了笑:“阿芳妹妹好。”
“表姐你真好看!”阿芳湊過來,盯著她的臉看,“你的麵板好白,眼睛也好看,比我們弄堂裡那些小姐都好看!”
“阿芳!”舅母喝了一聲,“冇大冇小的!”
阿芳吐了吐舌頭,拉著晚棠的手:“表姐走,我帶你上樓看房間。”
晚棠回頭看了舅母一眼。舅母擺擺手:“去吧,先把東西放下。晚上等你舅父回來吃飯。”
樓上很小,隻有一間半閣樓。阿芳住的那半間隻夠放一張床,一個小櫃子。她讓晚棠姐弟坐在床上,自己趴在櫃子上,托著腮,興致勃勃地問:“表姐,蘇州是什麼樣的?是不是到處都是河?是不是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你有冇有去過虎丘?我聽說虎丘的塔是斜的……”
晚棠被她問得有點招架不住,一一答著。阿清也慢慢不怕了,湊過去跟阿芳說話。
晚棠靠在床頭,望著這間逼仄的小閣樓,聽著阿芳嘰嘰喳喳的聲音,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稍稍鬆了鬆。
她從懷裡摸出那塊銀元,攤在掌心裡看著。
銀元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那個人的臉又浮現在眼前——濃眉,深目,冷冽的眼神,還有那句淡淡的話:“下次小心點,彆一個人在這種地方發呆。”
他是誰?為什麼幫她?
晚棠不知道。
她把銀元收起來,望向窗外。
窗外是弄堂裡密密麻麻的屋頂,黑壓壓的一片。遠處有高樓的輪廓,還有煙囪吐出的黑煙。太陽正落下去,把半邊天燒成橙紅色。
蘇州在那邊。母親在那邊。過去的日子,都在那邊。
晚棠閉上眼睛,眼角有什麼東西滑下來,她飛快地用手背蹭掉。
“姐。”阿清忽然跑過來,趴在她膝頭,仰著臉看她,“你怎麼哭了?”
“冇有。”晚棠揉揉他的腦袋,“姐是高興的。咱們到了上海,以後就有活路了。”
阿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回去跟阿芳玩了。
晚棠望著弟弟的背影,慢慢彎起嘴角。
是啊,到了上海,以後就有活路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