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六鋪碼頭------------------------------------------。。,全是人頭。扛貨的腳伕喊著號子從她身邊擠過,挑擔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穿西裝的先生和旗袍太太捂著鼻子匆匆而過,還有成群結隊的難民,和她一樣,拎著破舊的行李,茫然地站在人群裡。“讓一讓!讓一讓!”。晚棠還冇反應過來,肩頭就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整個人趔趄著往前撲。她死死抱住懷裡的阿清,膝蓋磕在石階上,疼得眼淚差點掉下來。“找死啊!”撞她的人罵罵咧咧地過去了,是個扛著大包的腳伕。“姐!”阿清嚇得直往她懷裡縮。“冇事。”晚棠咬著牙站起來,低頭看膝蓋——褲子磕破了,滲出血來。她顧不上疼,回頭去找舅父。,見她過來,招招手:“晚棠,這是碼頭上的周老大,認識的。讓他先帶你們去我家,我得去卸貨,晚些回去。”“好。”晚棠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咧嘴一笑:“舅老爺的外甥女?走吧,跟我來。”,走得飛快。晚棠抱著阿清,拎著藤箱,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麵。人群太擠,她幾次險些被撞倒,手裡的箱子也越來越沉。“姐,我餓。”阿清小聲說。“等會兒就有吃的了。”晚棠哄他。。晚棠急了,加快腳步,卻冇注意腳下——不知是誰扔的爛菜葉,她一腳踩上去,身子一歪,藤箱脫手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銅鎖本來就燒壞了,這一摔,“啪”的一聲彈開,箱子裡的東西滾了一地。
幾件舊衣裳,一把剪刀,一包繡花針,還有那本《霓裳繡譜》。
“姐!”阿清跑過去撿。
晚棠也趕緊蹲下去,手忙腳亂地把東西往箱子裡塞。剪刀、衣裳都還在,繡花針散了幾根,她一根一根撿起來,數了數,還好,都在。
最後是那本書。
她撿起來,拂去封麵上的灰。還好,冇摔壞。
“喲,什麼寶貝書啊?”
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搶走了書。
晚棠抬頭,看見三個穿得流裡流氣的年輕人站在麵前。搶書的那個瘦高個兒,正把書舉高了,翻來覆去地看。
“還給我。”晚棠站起來,聲音發緊。
“《霓裳繡譜》?”瘦高個兒念著封麵上的字,嗤笑一聲,“什麼玩意兒?繡花的?”
他身後兩個跟班哈哈笑起來。
“這是我家的東西,請還給我。”晚棠盯著他,手悄悄握緊了剪刀。
“你家的?”瘦高個兒把書往身後一藏,歪著頭看她,“你叫它一聲,它答應嗎?”
又是一陣鬨笑。
阿清嚇得躲到晚棠身後,小聲說:“姐,我怕……”
晚棠冇動。她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十六鋪碼頭,三教九流混雜,這種混混專門欺負落單的外地人。舅父不在,周老大早走遠了,她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打不過,跑不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慌亂,抬起頭,看著瘦高個兒的眼睛。
“這位大哥,”她的聲音不高,卻穩,“我們是從蘇州逃難來的,身上就剩這點家當。那本書是我孃的遺物,不值錢,但對我是命根子。您行行好,還給我,我給您磕頭。”
她說著,真的跪了下去。
膝蓋本來就磕破了,這一跪,疼得她臉色發白。她卻冇吭聲,伏在地上,額頭觸著肮臟的石板地。
周圍的人漸漸圍過來看熱鬨,指指點點的。
瘦高個兒愣了愣,顯然冇想到這女人這麼硬氣。他把書往懷裡一揣,抬腳踢了踢晚棠的肩膀:“起來起來,少他媽來這套。想拿回去?行啊,拿錢來贖。”
“對!拿錢!”兩個跟班起鬨。
晚棠抬起頭,額頭上沾了灰:“我冇有錢。”
“冇錢?”瘦高個兒笑了,“那也成,你跟我們走一趟,陪哥幾個喝杯茶,書就還你。”
周圍的人鬨笑起來,有人吹口哨。
晚棠的臉色變了。她站起來,後退一步,把阿清護在身後,手緊緊攥著那把剪刀。
“姐……”阿清嚇得直哆嗦。
“彆怕。”晚棠盯著那三個人,聲音壓得極低,“姐在這兒。”
瘦高個兒往前逼了一步:“怎麼?還想動剪子?你這小娘們——哎喲!”
他話冇說完,整個人忽然飛了出去。
是真的飛了出去——被人從身後拎起來,像扔麻袋一樣,扔出去一丈遠,重重摔在一堆爛菜葉上。
圍觀的人群嘩地散開。
晚棠愣住了。
一個穿灰色短褂的男人站在她麵前,背對著她,正慢條斯理地拍著手上的灰。
那人肩寬背闊,站得像一棵樹。日頭從側麵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賀……賀爺!”兩個跟班嚇得臉都白了,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
被扔出去的瘦高個兒爬起來,滿臉是血,卻連擦都不敢擦,爬著過來,跪在那人腳邊:“賀爺!賀爺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這姑奶奶是您的人……”
“誰的人?”那人低頭看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我讓你說話了嗎?”
瘦高個兒立刻閉上嘴,渾身發抖。
那人這才轉過身來。
晚棠看見了那張臉——濃眉,深目,輪廓像是刀刻出來的,說不上多俊,卻有一股子說不清的悍氣。他年紀不大,也就二十出頭,可那雙眼睛裡,沉甸甸的,像裝著很多事。
他看了晚棠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然後落在地上那本《霓裳繡譜》上。
瘦高個兒摔出去的時候,書從懷裡掉出來,就落在她腳邊。
晚棠彎腰撿起來,抱在懷裡,抬起頭看著他。
“謝、謝謝這位爺。”她的聲音還有點抖。
那人冇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三個人,懶洋洋地說:“還跪著乾什麼?等我請你們吃飯?”
三個人如蒙大赦,爬起來就跑,眨眼就消失在人群裡。
圍觀的人漸漸散了。碼頭上依舊人聲鼎沸,剛纔那點事,像是根本冇發生過。
那人卻冇走。他看著晚棠,忽然問:“蘇州來的?”
晚棠點頭。
“一個人?”
“還有我弟弟。”晚棠把阿清往前推了推。
那人看了阿清一眼,又看回晚棠,目光落在她膝蓋上——褲子磕破了,血已經洇出一片。
“腿傷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晚棠低頭看了看:“冇事,小傷。”
那人冇再說什麼。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銀元,遞過來。
晚棠愣住了。
“拿著。”他說,“找地方住一晚,把腿包一包。”
“我、我不能要……”晚棠往後退了一步。
那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卻讓她莫名不敢再推辭。
她伸出手,接過那塊銀元。銀元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請問恩公尊姓大名?”她問,“日後若有機會……”
“不用。”那人打斷她,“我不是什麼恩公。下次小心點,彆一個人在這種地方發呆。”
他說完,轉身就走。
晚棠望著他的背影,望著他穿過人群,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碼頭的拐角處。
阿清拽了拽她的衣角:“姐,那個人好厲害。”
“嗯。”晚棠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銀元。
銀元是新的,上麵壓著袁世凱的頭像,亮晶晶的。
她把銀元攥緊,抬起頭,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
人群依舊喧鬨,碼頭上依舊亂糟糟的。可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冇那麼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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