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蘇州河上的火------------------------------------------,暮春。。,望著南岸那片連綿的火光,整張臉被映得忽明忽暗。火是從胥門那邊燒起來的,今夜東南風急,不過半個時辰,便席捲了半條街。隔著半條蘇州河,她彷彿還能聽見房梁坍塌的轟響,還有那些——逃不出來的哭喊。,就在那片火光裡。“晚棠。”身旁的舅父拉她的袖子,“彆看了。”。,弟弟阿清從船艙裡爬出來,六歲的孩子還不懂什麼叫永彆,隻指著對岸喊:“姐,著火啦!咱們家是不是也在那邊?”,捂住他的眼睛。“不怕。”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自己的,“姐在。”,轉身去搖櫓。小船順流而下,將那片火光一點一點甩在身後。夜風吹過來,帶著焦糊的氣味,還有蘇州河特有的腥。晚棠摟著阿清,目光落在船底那隻藤箱上。。箱麵上被火星燙出幾個焦黑的窟窿,邊角的銅鎖已經燙得變了形。但裡頭的東西還在——那本《霓裳繡譜》,祖傳六代的手繡秘本,還有幾件換洗衣裳,一把剪刀,一包繡花針。。。鐲子還在,冰涼的,貼著她的麵板。“晚棠。”舅父又喚她,“到了上海,你打算怎麼辦?”。舅父的臉隱在黑暗裡,看不真切。這個舅父她從小冇見過幾次,隻知道母親那邊還有這麼個兄弟,在上海做小生意。今晚若不是他恰好回蘇州進貨,連夜把她們姐弟撈上船,她和阿清此刻怕也——
“我聽說你在蘇州學了一手好繡工。”舅父說,“到了那邊,先在我家住下,慢慢找個活計。總歸是口飯吃。”
“謝謝舅父。”
她垂下眼,聲音低低的。
船過了橫塘,河道漸漸寬闊。蘇州城已經看不見了,隻剩那片火光還在地平線上燒著,像一頭不肯閉眼的獸。
阿清在她懷裡睡著了。晚棠把弟弟摟緊些,望著越來越遠的火光,忽然想起母親今早出門前說的話。
“晚棠,”母親把那隻玉鐲套在她手腕上,細細打量著她,“你今年十八了。這鐲子你收著,等遇著好人家……”
她當時還笑:“媽,急什麼,我還冇把您的本事都學全呢。”
母親也笑,笑容裡有幾分說不清的悵然。
“本事是學不全的。”母親說,“做人留三分,做衣裳也留三分。這個道理,你以後就懂了。”
那時候,她們還不知道今夜的火。
那時候,蘇州城還好好的。
夜深了,河麵上的風越來越涼。舅父搖櫓的聲音單調而綿長,像一支冇有儘頭的催眠曲。晚棠卻冇有睡意。她望著前方的黑暗,腦子裡亂糟糟的,什麼都想,又什麼都想不明白。
上海是什麼樣的?舅母好不好相處?她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六歲的弟弟,能靠什麼活?
最後,所有念頭都落在那一箱繡花針上。
她會繡。這是她唯一會的事。
母親說,沈家的繡工傳了六代,到她是第七代。三歲認針,五歲學平繡,八歲就會打籽繡,十二歲那年,她已經能獨立繡完一整條裙子的花邊。母親說她是天生吃這碗飯的,手上的靈氣,比當年的外婆還足。
可是,上海人會稀罕蘇州鄉下的繡工嗎?
晚棠不知道。她隻知道,這是她手裡唯一的籌碼。
船行一夜,東方既白時,河道忽然開闊起來。舅父指著前方說:“看,上海到了。”
晚棠抬起頭。
遠處的水麵上,橫著一座鐵灰色的龐然大物。那是一座橋,比她見過的所有石橋都要高大、都要雄偉。橋的那一邊,無數煙囪正吐著黑煙,與天邊的朝霞混在一處,染出奇異的顏色。
這就是上海。
晚棠站起身,扶著船舷,望著那座越來越近的橋。風把她鬢邊的碎髮吹亂,她抬手攏了攏,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
那眼睛裡映著朝霞,映著鐵橋,映著遠處那些不知高矮的樓房。
也映著,十八歲以後的,茫茫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