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虎嘯驚林,餓狼退散虎哀鳴
就在瞎了一隻眼的頭狼,再次準備發起衝鋒的瞬間,密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虎嘯!
“吼——!”
那嘯聲帶著百獸之王的凶悍與威壓,像驚雷一樣在山穀裏炸開,瞬間蓋過了所有的狼嚎。
原本瘋狂撲洞的狼群,動作猛地一頓,所有的狼都齊刷刷地轉過頭,望向虎嘯傳來的方向,喉嚨裏的低吼瞬間弱了下去,連身子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唐仁也渾身一僵,握著斷棍的手瞬間攥得更緊了。
剛送走了狼群,又來了老虎?這荒墳地,竟成了深山猛獸的獵場?
他腦子裏瞬間閃過幾天前,在密林裏聽到的那聲虎嘯,還有緊隨其後的兩聲槍響。那時候他們隻顧著逃命,隻知道林子裏有老虎,卻連影子都沒見過,更不知道這隻老虎是死是活,沒想到竟在這荒墳地撞上了。
雨幕裏,斑斕的身影緩緩從密林邊緣走了出來。
是一隻成年的華南虎,一身黃黑相間的皮毛被雨水打濕,貼在身上,更顯得身形健碩,額頭上的王字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醒目。
可它走路的姿勢卻很不對勁,右前腿微微蜷著,每走一步,身子都要晃一下,身後的泥地裏,留下了一串帶著膿血的腳印——槍傷早就感染化膿,一路奔逃下來,創口徹底崩開,正源源不斷地往外淌血,早已失血過多。
果然是受了槍傷!想來就是之前那兩聲槍響留下的傷。
老虎的目光掃過墳前的狼群,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威脅聲,一雙虎目裏滿是暴戾與痛苦。它的領地就在這片山林,狼群闖入了它的獵場,還在它的眼皮子底下圍獵,徹底觸怒了這隻百獸之王。
頭狼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老虎打亂了陣腳,受傷的左眼還在淌血,可它依舊不肯放棄到嘴的獵物。它對著老虎發出一聲試探性的低吼,招呼著身邊的幾隻壯狼,呈扇形慢慢圍了上去。
它看出來了,這隻老虎受了重傷,是隻病虎。十幾隻餓極了的狼,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老虎見狼群非但沒退,反而圍了上來,瞬間勃然大怒!
它再次發出一聲震徹山穀的虎嘯,猛地朝著最前麵的頭狼撲了過去!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帶著千鈞之力,一爪子就拍在了頭狼的肩膀上。
隻聽“哢嚓”一聲骨裂的脆響,頭狼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拍飛出去,狠狠撞在了墳頭的青磚上,一口血噴了出來,掙紮了兩下,竟沒能再站起來。
一擊斃命!
狼群瞬間炸了鍋!
可餓極了的狼,早已沒了退路。剩下的十幾隻灰狼瘋了一樣朝著老虎撲了上去,撕咬著它的四肢、肚皮,鋒利的獠牙狠狠嵌進了老虎的皮肉裏。老虎怒吼著,爪子一揮,就拍斷了一隻狼的脊梁,大嘴一張,就咬碎了另一隻狼的喉嚨。
鮮血瞬間染紅了墳前的泥地。
虎嘯、狼嚎、骨頭碎裂的脆響、臨死前的慘叫,在這片荒無人煙的老墳地裏,匯成了一曲讓人頭皮發麻的生死悲歌。
唐仁三人躲在盜洞裏,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睜睜看著這場百獸之王與狼群的死鬥。唐英死死閉著眼睛,把臉埋在姑媽的懷裏,不敢再看外麵的慘狀,憋了許久的尿意被這血腥場麵嚇了回去,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姑媽也臉色慘白,一隻手緊緊抱著唐英,另一隻手死死抓著唐仁的胳膊,手腕都有些發抖。
不過短短一刻鍾的亂鬥,墳前就躺了七八隻狼的屍體。
剩下的灰狼看著慘死的頭狼和同伴,終於怕了。它們對著老虎發出幾聲不甘的低吼,夾著尾巴,拖著受傷的同伴,瘋了一樣竄進了密林深處,轉眼就消失在了雨幕裏,連地上同伴的屍體都不敢回頭看一眼。
荒墳前,終於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那隻斑斕大虎,孤零零地站在泥地裏。
它的身上布滿了傷口,深可見骨的抓痕咬痕遍佈四肢和軀幹,右前腿的槍傷徹底崩開了,鮮血順著爪子往下淌,在地上積了一灘。
它晃了晃龐大的身軀,似乎再也撐不住了,緩緩臥在了墳前的空地上,腦袋搭在前爪上,對著密林的方向,發出一聲低沉而痛苦的哀叫。
那哀叫裏,沒有了百獸之王的凶悍,隻剩下無盡的虛弱與絕望,像在呼喚著什麽,又像在做最後的告別。
盜洞裏的三個人,依舊不敢動。
老虎就算受了重傷,也是能一口咬斷人喉嚨的百獸之王。他們三個手無寸鐵,隻要踏出這個盜洞,就是死路一條。
就這麽僵持著,從黃昏一直等到天徹底擦黑,雨漸漸停了,林子裏再也沒有傳來狼嚎,臥在墳前的老虎,也始終沒有再動一下,隻有偶爾響起的、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證明它還活著。
“哥……它……它好像不會動了。”唐英小聲地、用氣音開口,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的恐懼。
唐仁也鬆了緊繃了整整一個時辰的神經,後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冷得刺骨。他壓低了聲音,對著姑媽和唐英說:“我們先往裏麵退,離洞口遠一點,先做個火把,看看裏麵的情況。外麵的老虎一時半會兒不會走,我們今晚隻能在這墓室裏待著了。”
姑媽立刻點頭,她剛才和狼群搏鬥的時候,胳膊被狼爪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此刻正一陣陣發麻,卻硬是沒吭一聲。她從懷裏摸出了火摺子,又撿了幾根剛才斷落的木棍,還有墓室裏散落的、盜墓賊留下的爛棺材板。
唐仁接過火摺子,吹了三次,才終於燃起了一點火星。
微弱的火光,瞬間驅散了墓室裏的黑暗,也照亮了這方塵封了百年的清代官墳。
唐仁舉著火把,借著微弱的光,打量著這座被盜掘一空的墓葬。這是一座典型的清代流官墓葬,規製不大不小,前室配著左右耳室,往裏走是主墓室。墓壁上還能看見模糊的彩繪,畫著車馬出行、山水樓閣的紋樣,隻是大多已經被煙火熏得漆黑,或是被盜墓賊鏟得麵目全非。
地上散落著破碎的青磚、爛掉的棺木碎片,還有滿地的陶片瓦當,一看就知道,這裏已經被盜墓賊光顧過不止一次了。
“是清代的官墳,看規製,應該是個七品到五品之間的流官,不是本地土司家的墓葬。”
唐仁舉著火把,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地上的骸骨,還有墓壁上模糊的刻字,腦子裏飛速閃過師父教他的堪輿古籍裏的內容。
他初通風水,隻一眼就看明白了,這座墳選的位置,看似依山傍水,實則犯了風水裏的“凹風煞”,左右無護,後靠無依,是個實打實的凶穴——就是前無遮擋、後無靠山,風水裏最招邪的地方,難怪會鬧出這些怪事,也難怪會落得個被盜掘一空、骸骨散落的下場。
主墓室裏,兩具棺木早就被劈得稀爛,骸骨散落在地上,白森森的,在跳動的火光下格外滲人。陪葬的金銀珠寶早就被洗劫一空,隻剩下幾件爛掉的絲綢衣物,還有幾塊鏽蝕的銅器,散落在泥水裏。
唐英嚇得緊緊閉著眼睛,不敢往地上看,整個人都貼在姑媽的身上,小手死死抓著姑媽的衣角。姑媽也臉色發白,嘴裏小聲念著“阿彌陀佛”,手裏的斷棍攥得緊緊的,目光警惕地掃過墓室的每一個角落,生怕從哪個黑暗的角落裏,再竄出什麽東西來。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突然從主墓室的深處颳了過來!
那風陰冷刺骨,像冰刀子一樣刮在人臉上,瞬間就把火把吹得搖曳不止,火光猛地暗了下去,整個墓室瞬間陷入了半明半暗的詭異之中。陰風裏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腐臭與黴味,撲麵而來,嗆得人忍不住咳嗽。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陰風刮過的瞬間,唐仁三人隻覺得渾身一僵,一股寒意從頭頂順著脊椎直竄到腳底,彷彿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正從黑暗裏死死盯著他們,冰冷的視線落在他們身上,讓人汗毛倒豎。
“哥……”唐英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渾身抖得像篩糠,“我、我冷……”
“別慌!”唐仁一把將妹妹和姑媽護在身後,舉著火把往前邁了一步,厲聲喝了一聲。他是讀書人,本不信這些神鬼之說,可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老墳裏,經曆了剛才的狼群虎鬥,再被這陰風一吹,也忍不住心裏發毛。
就在他厲聲喝出的瞬間,貼身戴著的保命符,突然猛地發燙!
這符是師父雲遊臨走前給他的,老桃木刻成的符牌,外麵裹著師父親手炮製的符紙,符紙上用硃砂畫著安神驅邪的紋樣,裏麵封了十幾味安神驅邪的草藥。
此刻隔著粗布衣裳,貼在他的胸口,像一塊燒紅的暖玉,一股溫熱的氣息瞬間散開,順著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瞬間驅散了那股刺骨的陰冷。
緊接著,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藥香,從符紙裏散了出來,彌漫在整個墓室裏。那藥香很特別,聞一口,就讓人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過來,緊繃的神經也跟著放鬆了不少,剛才那股被人盯著的毛骨悚然的感覺,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唐仁下意識低頭,扯開衣襟看了一眼,隻見符紙外層的硃砂顏色,竟比之前淡了一層,邊緣微微發焦、微微捲曲,原本溫潤的桃木符牌,也褪去了幾分暖意,帶著一絲用過的涼意。
“是你師父給你的符?”姑媽也聞到了那股藥香,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眼裏滿是慶幸,“你師父真是個高人,這符果然是保命的。”
唐仁點了點頭,指尖撫過胸口的符牌,心裏對那位雲遊四方的師父,又多了幾分敬重。
他低頭看著懷裏嚇得臉色慘白的妹妹,又看了一眼漆黑的主墓室深處,沉聲開口:“這裏不對勁,我們不能再往裏走了。退回洞口去,那裏離外麵近,真有什麽事,也能有個退路。”
姑媽和唐英立刻點頭,誰也不想再往這陰森的墓室深處多走一步。
三人退回了靠近盜洞的前室,找了一塊相對幹淨的地麵,滅了火把,隻留下一點火星的火摺子,既能照明,又不會引來外麵的野獸和人。
洞外的老虎,依舊沒有動靜,隻有偶爾響起的、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證明它還活著。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打在墳頭的荒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除此之外,整個山林都安靜得可怕。
三個人擠在一起,背靠著冰冷的墓壁,又累又餓又困,緊繃了整整兩天的神經,在這淡淡的藥香裏,終於放鬆了下來。
唐英靠在姑媽的懷裏,沒一會兒就睡著了,隻是眉頭依舊緊緊皺著,時不時還會小聲地哼唧一聲,顯然在夢裏也依舊被恐懼籠罩著。
姑媽也熬不住了,靠在墓壁上,閉著眼睛淺眠,卻依舊把唐英護得緊緊的,手裏始終攥著那半截斷棍,絲毫沒有放鬆警惕。
唐仁坐在最外麵,把她們兩個護在身後,眼睛死死盯著盜洞的方向。他不敢睡,也睡不著。父母慘死的畫麵,狼群撲過來的獠牙,老虎瀕死的哀鳴,還有墓室裏那陣刺骨的陰風,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裏反複閃過。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這雙手昨天還握著毛筆,今天卻握著沾了狼血的木棍,真是有一種恍若夢中的錯覺。
這亂世,這深山,正在逼著他一夜長大。
胸口的保命符依舊帶著淡淡的、殘存的暖意,藥香若有若無地飄過來,安撫著他緊繃的神經。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眼皮越來越沉,終於靠著墓壁,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