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狼嚎封路，慌不擇路入官墳
第三天的午後，天陰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壓在山頂，像是隨時都會下大雨。
林子裏更暗了，走在裏麵，像提前進入了黑夜。風也越來越大，吹得樹枝嘩嘩作響，帶著山雨欲來的寒意，凍得人渾身發抖。
“阿仁，我們得找個能避雨的地方。”姑媽抬頭望瞭望天，臉色凝重，“這雨要是下起來，山裏的氣溫會降得更厲害，我們身上的衣服本來就被露水打潮了，再被雨一淋，非得凍出病來不可。在這山裏，生病就等於半隻腳踏進了鬼門關。”
唐仁點了點頭，他也知道這一點。他的開始有些兒發燒了，渾身都在發燙，頭也暈得厲害，要是再被大雨淋一場，他自己也知道，大概率撐不住。
更別說，還有本就體弱的唐英。
“我知道，我們得找個能避雨的山洞，或者岩壁。”唐仁抬手揉了揉發暈的額頭，定了定神，繼續往前探路，“姑，你聽，前麵好像地勢平緩了，風聲也小了些，我們往那邊走走看。”
三個人咬著牙，加快了腳步。
越往前走，地勢果然越來越平緩。原本陡峭的山坡，漸漸變成了一片相對平坦的林間空地，樹木也稀疏了些，不再是之前那種密不透風的原始老林。隻是地上的荒草長得更瘋了，沒過了人的腰，踩進去，連腳都看不見。
走在這片荒草地裏，三個人都格外警惕。這種地方，最容易藏著野獸，也最容易被埋伏。唐仁走在最前麵，長木矛在前麵的草叢裏不停敲打著，所謂打草驚蛇，就是這個道理。
突然，姑媽停下了腳步，眼睛死死盯著左前方的草叢裏，手裏的長木矛瞬間舉了起來。
唐仁心裏一緊，立刻把唐英護在身後，順著姑媽的目光看過去，隻見草叢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灰撲撲的一團。
“別動。”姑媽壓低了聲音，腳步放得極輕，一點點往前挪了兩步。
就在那團東西猛地竄出來的瞬間，姑媽手裏的長木矛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長木矛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那東西的腦袋上，隻聽一聲短促的慘叫，那東西在草叢裏撲騰了兩下，就不動了。
唐仁定睛一看，是一隻野兔，被姑媽一矛砸中了腦袋，當場就沒了氣。
“是野兔！”唐英低呼了一聲，眼裏瞬間亮起了光。
這兩天，他們全靠野菜充饑，肚子裏一點油水都沒有，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這隻肥碩的野兔，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天降的救命糧。
姑媽鬆了口氣，彎腰撿起那隻野兔，臉上也露出了這兩天裏難得的一點笑意：“真是瞎貓碰到了死耗子，這下總算有口肉吃了。這兔子肥，夠我們三個人吃兩頓的了。”
可這笑意，隻持續了一瞬間，就又收住了。
“可惜了，現在不能烤。”姑媽歎了口氣，看著手裏的野兔，眼裏滿是捨不得，“生肉絕對不能碰，這野兔子身上全是旋毛蟲、肺吸蟲，吃了會鑽進五髒六腑、腦子裏，比拉肚子、餓肚子更要命，在這深山裏，犯了這病，也是死路一條。”
唐仁也沉默了。他們已經兩天沒沾過葷腥，全靠野菜吊著口氣，這隻肥兔是眼下唯一能頂得住體力的東西，可沒火，就隻能看著。
“先帶著吧。”姑媽很快拿定主意，抬手扯了根韌性極好的葛藤，三兩下把野兔捆得嚴實，又扯了幾片闊大的桐葉裹住，牢牢別在了腰後，“天還涼，又下著雨，放個一兩天壞不了。
等咱們找到能遮人的山洞，避開了土匪的眼線，總能想辦法弄熟了給英子補補身子。”
她把裹好的野兔又按了按，確保不會掉出來，纔跟著唐仁繼續往前。
他們又往前走了半個多時辰，天越來越陰沉，雨已經開始淅淅瀝瀝地往下掉了，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凍得人一哆嗦。
就在這時，唐仁的腳步頓住了。都還沒來得及找避雨的地方時，身後的密林裏，突然傳來了一陣粗聲大氣的叫罵聲，還有雜亂的腳步聲！
“媽的，這鬼天氣，下這麽大的雨！我們就在此次搭個窩棚躲躲雨，等雨停了再搜！”
“大哥，前麵一裏地那地方，就是和高老大約定交易地！我們要不要先過去！”
“他孃的，真是晦氣！搜了兩天了，連唐家那幾個崽子的影子都沒看見，還遇到了母老虎搞偷襲！我們先在這裏躲雨，等等後麵的兄弟吧！”
“就那個荒墳堆都不知道被人刨了多少遍，晦氣！”
是土匪！
唐仁的渾身血液瞬間涼了半截，一把捂住唐英的嘴，拉著姑媽，蹲在了荒草裏，心髒跳得像要炸開一樣。
怎麽會這麽巧？他們繞了兩天的荒路，竟然還是撞上了穀子路部的土匪！
聽聲音，這夥土匪至少有七八個人，手裏還有槍，他們三個人，隻有三根削尖的木矛，真要是撞上了，根本沒有任何還手的餘地。
“怎麽辦？”姑媽急得臉都白了，用氣音問唐仁，聲音裏全是慌意，“他們往這邊來了，我們躲不住的！”
雨又大了，荒草根本擋不住身子，等土匪過來，一眼就能看見他們。
跑？往哪跑？身後是土匪過來的方向，左右兩邊都是開闊的荒草地，根本沒有遮擋，一跑就會被發現，土匪手裏有槍，跑就是活靶子。
他抬眼望去，隻見前方的荒草地盡頭，出現了一片凸起的土坡，土坡上，有幾座青磚砌成的、圓圓的墳塚，看著有些年頭了，青磚都塌了不少，上麵長滿了荒草。看樣子，是一片老墳地。
“那是……墳？”唐英的聲音有點發顫，下意識地往唐仁身邊靠了靠。山裏的老人總說，亂葬崗、老墳地，是最邪門的地方，也是野獸最喜歡待的地方。
“看樣子，是以前的官家墳。”姑媽眯著眼睛看了看，開口道，“這青磚，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用得起的。估計是清代的官墳，荒在這裏很多年了。”
雨越下越大了，風也更急了。墳地那邊，有幾座墳的墳頭塌了，形成了背風的死角，還有的墓室被人盜過，露出了洞口，看著就能避雨。
“哥，我們……要去那邊避雨嗎？”唐英小聲問，眼裏滿是害怕。她怕墳，可更怕被大雨淋透了，凍死在這山裏。
唐仁皺著眉，猶豫了。
老墳地，陰氣重，不說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單說這種地方，最容易藏著毒蛇、毒蟲，甚至是狼群、野狗，太危險了。
可現在，天馬上就要黑了，大雨傾盆，周圍除了這片墳地，全是開闊的荒草地，連個能擋雨的岩壁、大樹都沒有。
再不找地方避雨，等大雨徹底下起來，他們三個人，根本撐不過今晚。
何不趁著土匪停下，雨勢漸大之時，三人冒險摸過去？
“先過去看看。”唐仁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握緊了手裏的長木矛，“我們小心點，先看看有沒有野獸，要是安全，就在墳邊的死角躲一躲，等雨停了就走。”
三個人互相攙扶著，踩著泥濘的荒草地，往那片老墳地走去。
越靠近墳地，周圍的荒草就越高，風卷著雨絲，打在荒草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周圍靜得可怕，除了雨聲風聲，連蟲鳴都沒有。
就在這時，唐英突然頓住了腳步，死死抓著唐仁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哥……你聞，有沒有一股味道？好奇怪……和外麵的不一樣。”
唐仁立刻屏住呼吸，順著風聞了過去。雨幕裏，除了泥土的腥氣，果然飄來一絲極淡的味道，混著硝石、朽木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血腥味，和荒林裏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三人稍感安心，隻當是老墳裏陳年腐朽的氣息，可就在此時。
墳地另一側的密林裏，突然傳來了此起彼伏的狼嚎！
“嗷嗚——嗷——”
一聲接著一聲，淒厲又凶狠，離得極近，彷彿就在耳邊。緊接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十幾隻灰狼從密林裏竄了出來，綠油油的眼睛，在昏暗的雨幕裏，像兩盞鬼火，死死盯著他們的方向！
前有土匪，後有狼群！
唐仁的腦子嗡的一聲，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土匪和狼群，無論撞上哪一個，都是死路一條！
“哥！”唐英嚇得哭出了聲，死死抓著唐仁的胳膊，渾身抖得像篩糠。
“跑！”唐仁來不及多想，一把拽起唐英，另一隻手拉著姑媽，朝著墳地深處就衝了過去，“往墳後麵跑！快！”
狼群看見他們跑了，瞬間發出一聲凶狠的低吼，十幾隻狼呈扇形散開，朝著他們就撲了過來，泥濘的草地被狼爪踩得飛濺，腥臭的風瞬間就到了身後。
而另一邊，土匪也聽見了狼嚎和動靜，大喊起來：“有狼？！在那邊！開槍！”
“砰！砰！”
槍聲在身後炸開，子彈擦著他們的頭頂飛了過去，打在墳頭的青磚上，濺起一片碎石。
那青磚質地堅硬，磚縫裏的糯米灰漿依舊泛著白光，硬得像石頭，哪怕被子彈打中，也隻崩掉了一點碎屑，依舊牢牢地砌在一起。
前有餓狼，後有追兵，槍林彈雨，生死隻在一線之間。
唐仁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跑！帶著妹妹和姑媽，活下去！
他們瘋了一樣在墳地裏跑，腳下的泥地濕滑無比，唐英摔了一跤，唐仁一把把她拽起來，繼續往前衝。
狼群越來越近，他甚至能聽見狼的喘息聲，能看見它們張開的嘴裏，鋒利的獠牙。
低血糖帶來的眩暈感越來越重，眼前一陣陣發黑，他全憑著一口氣，死死拽著妹妹和姑媽，往前衝。
就在這時，姑媽突然大喊一聲：“那邊！有個洞！”
唐仁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不遠處，一座最大的清代官墳，正麵的墓室被人盜掘了，封門的青磚被砸開了一個大洞，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張開的嘴，深不見底。
沒有別的選擇了。
身後的狼群已經撲了過來，最前麵的那隻狼，離他們隻有不到十步的距離，綠油油的眼睛裏，全是嗜血的凶光。
“進去！快！”唐仁一把把唐英推到前麵，又推了姑媽一把，讓她們先進洞，自己握著長木矛，斷在最後麵。
唐英和姑媽連滾帶爬地鑽進了那個盜洞，唐仁也跟著往後退，就在他半個身子要鑽進洞裏的時候，最前麵的那隻灰狼猛地撲了過來，張開大嘴，朝著他的脖子就咬了過來！
“滾！”唐仁紅了眼，用盡全身的力氣，手裏的長木矛狠狠往前一捅！
削尖並碳化過的矛尖，狠狠捅進了狼的嘴裏，那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被這股力道帶得摔在了地上。
溫熱的狼血混著涎水噴了他一臉，腥臭的氣息瞬間灌滿了鼻腔，可他連擦都不敢擦，反手就將木矛狠狠抽了回來，猛地轉身，一頭鑽進了盜洞裏，後背重重撞在了洞壁上。
洞口外，狼群撲了過來，撞在洞口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凶狠的狼嚎、爪子抓撓青磚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震得人頭皮發麻。
洞外，土匪的槍聲、叫罵聲，和狼嚎聲混在一起，亂成了一團。
洞裏，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濃重的黴味、塵土味撲麵而來，而那股在墳地邊緣聞到的詭異氣味，在這裏變得愈發濃烈——硝石的辛辣、朽木的腐氣，還有那股甜膩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忍不住咳嗽。
那味道不隻是陳年屍骨的腐朽氣，更混著一絲說不清的陰冷，順著鼻腔往骨頭縫裏鑽，讓人後背莫名泛起一層寒意。
唐英嚇得死死抱著唐仁的胳膊，哭都不敢哭出聲，隻有渾身抑製不住的顫抖。
姑媽也嚇得不輕，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裏的長木矛死死對著洞口，生怕狼會鑽進來。
三個人擠在狹窄的盜洞裏，背靠著冰冷的墓壁，聽著洞外此起彼伏的狼嚎、槍聲、土匪的叫罵聲，心髒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他們暫時躲過了狼群和土匪的夾擊，可卻慌不擇路，躲進了這座不知埋了什麽人的清代官墳裏。
外麵是吃人的狼群和土匪，裏麵是漆黑未知的古墓，前後都是絕境。
唐仁死死攥著手裏的長木矛，眼睛死死盯著洞口的方向，後背的冷汗混著雨水，把衣服徹底打透了，膝蓋上的傷口，在剛才的奔逃中又崩開了，膿血順著褲管往下流，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他怎麽也沒想到，躲過了土匪的搜捕，熬過了深山裏的步步絕境，最終，竟然被逼進了一座死人的墳墓裏。
而他們誰也不知道，這座被盜掘的官墳裏，除了他們，還藏著什麽東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