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晨霧驚匪,棄營遁入萬重林
“是土匪的火把。”
唐仁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片薄冰砸在地上,瞬間讓靠在岩壁上淺眠的姑媽渾身一震,原本蜷縮在他懷裏睡著的唐英,也猛地睜開了眼,眼裏的睡意瞬間被驚恐取代。
晨霧太濃了,濃得像化不開的牛乳,一丈之外就看不清任何東西。可那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土匪的笑罵聲,卻穿透濃霧,清清楚楚地紮進三個人的耳朵裏,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皮團長也放了話,‘請’到唐家那兩個小崽子,光花紅就給十塊袁大頭!麻五爺也說了,活的帶回來,女的留下,男的直接剁了喂狼!”
“都給老子搜仔細了!昨兒個夜裏山坳裏有火光,人肯定就在這附近!”
“急個屁!皮團長私下交代了,這倆娃身上揣著要緊東西,真找著了,能換一千塊大洋!這趟差事幹成了,夠咱們兄弟快活大半年!”
粗糲的叫罵聲混著馬蹄踏碎落葉的聲響,離山坳越來越近,最多不過百十步的距離。唐仁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他一把捂住唐英的嘴,生怕她受驚發出聲音,另一隻手飛快地抓起地上的沙土,往跳動的篝火上一捂。
滋啦一聲,火星混著白煙冒了起來,篝火瞬間被捂滅,僅存的暖意和光亮消失得無影無蹤,岩壁下瞬間被黑暗和濃霧吞噬。
“走!”姑媽一把抄起靠在岩壁上的粗樹枝,另一隻手拽住唐英的胳膊,聲音壓得隻剩氣音,“往林子深處走,霧大,他們看不清路,咱們能甩開!”
唐仁點了點頭,把嚇得渾身發抖的妹妹護在身後,手裏攥緊了那根磨尖了的木棍,彎腰貼著岩壁,借著濃霧的掩護,帶著兩人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山坳另一側的密林裏。
就在他們鑽進密林的瞬間,土匪的人馬衝進了剛才的山坳。
“大哥!這裏有火堆!還熱乎著呢!人剛走沒多久!”
“追!三個人,還有個女娃,跑不遠!都給老子下馬搜!密林裏騎不了馬,都把刀拿出來,找著人重重有賞!”
雜亂的腳步聲、拔刀的脆響、樹枝被撥開的嘩啦聲,在身後的山坳裏炸開。唐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腳步卻不敢有半分停頓,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隻憑著剛才聽聲辨位的記憶,帶著姑媽和唐英,往密林更深處、地勢更複雜的地方鑽。
他太清楚姑媽的話有多真了。昨夜裏姑媽說的話還在耳邊,麻老五的土匪,抓到男的拉去鴉片窯挖一輩子土,女的……連說出口都覺得殘忍。他們三個人,手無寸鐵,老的老小的小,真要是被土匪抓到,下場隻會比死更慘。
晨霧裏的密林,比白日裏更難走。
能見度不足三尺,腳下全是盤結的樹根和濕滑的腐葉,稍不注意就會絆倒。周圍全是長得比人還高的雜草和荊棘,一不留神就會在身上劃開一道血口子。
唐仁走在最前麵,用手裏的木棍撥開擋路的荊棘和雜草,一邊走,一邊用腳把踩倒的草扶起來,用樹枝掃掉他們留下的腳印。
師父教的堪輿術,此刻成了他們唯一的依仗。
他一邊走,一邊快速分辨著山勢的走向,專挑那些地勢複雜、亂石叢生、樹木密集的地方走。這種地方,人走起來都費勁,追兵更難發現他們的蹤跡,也很難形成合圍。
“哥……”唐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死死咬著牙,把哭聲憋了回去,隻敢用氣音小聲喊他,“我、我能走,你別管我,你小心腳下……”
她的腳踝早就被磨破了,布鞋裏進了碎石子,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可她硬是沒喊一聲疼。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要是拖了後腿,他們三個人就都完了。
“別怕,跟著哥的腳步走。”唐仁回頭,伸手扶了妹妹一把,指尖觸到她的手,冰涼一片,他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卻依舊用最穩的聲音安撫她,“霧大,他們找不到我們的,哥一定帶你們甩開他們。”
姑媽走在最後,時不時回頭望一眼,手裏的樹枝掃掉他們留下的痕跡,還故意往旁邊的岔路上扔了幾根折斷的樹枝,偽造他們往那邊走的假象。
這個在亂世裏熬了半輩子的女人,此刻展現出了驚人的冷靜和鎮定,哪怕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腳步也沒有半分慌亂。
身後的叫罵聲和腳步聲,始終沒有徹底消失。
土匪顯然是鐵了心要抓到他們,十幾號人散開來,在密林裏拉網式搜尋,罵罵咧咧的聲音時不時穿透濃霧傳過來,有時候甚至就在幾十步開外,嚇得唐英連呼吸都屏住了。
“媽的,人跑哪去了?剛才還熱乎的火堆,怎麽一轉眼就沒影了?”
“這鬼林子,霧太大了,五步之外就看不見人,怎麽搜?”
“都給我仔細點!麻五爺說了,抓不到人,咱們都得挨鞭子!往林子深處搜,他們肯定是往深山方向跑了!”
唐仁的心沉了下去。
土匪知道他們要往深山裏去,青崗嶺是必經之路,他們就算能甩開這一波搜捕,往前也依舊是土匪的地盤。可現在,他們沒有別的選擇,身後是河口鄉的保安團,身前是深山裏的土匪,他們隻能往更深處走,隻能往前。
他咬著牙,帶著兩人專挑那些陡坡、亂石堆走。有好幾次,土匪的腳步聲就在十幾步外,他立刻拉著姑媽和唐英,蹲在巨石後麵的灌木叢裏,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睜睜看著土匪的身影從濃霧裏晃過去,又消失在濃霧裏,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就這麽躲躲藏藏,連滾帶爬地跑了整整兩個時辰,從清晨天剛矇矇亮,一直跑到日頭升到了頭頂,晨霧漸漸散了些,身後的叫罵聲和腳步聲,才終於徹底聽不見了。
三個人靠在一棵粗壯的古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汗水和露水打透了,冷風一吹,凍得人牙齒不受控製地打起了寒顫,連指尖都泛著青白——這是失溫的前兆,深山裏的初春,濕冷的寒氣能順著骨頭縫鑽進去,活活把人凍垮。
唐英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唐仁趕緊伸手扶住她,才發現妹妹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紫,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甩開了……我們暫時甩開他們了。”姑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手裏的樹枝“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的手也在抖,剛才那兩個時辰的生死追逐,幾乎耗光了她大半的力氣,“還好霧大,不然我們今天真的栽在這了。”
唐仁點了點頭,卻沒有半分放鬆。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膝蓋,昨天摔破的傷口在剛才的奔逃中又裂開了,褲管沾著膿血,紅腫得厲害,每動一下都像有刀子在裏麵攪。隻是比起兒時的病痛似乎不算什麽。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抬頭望向密林深處,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碎成一地斑駁的光點,可這看似平靜的密林裏,卻處處都是殺機。
他們甩開了這一小隊土匪,可這裏已經離青崗梁子不遠了,麻老五的土匪窩就在前麵,深山裏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線和巡邏的人。更別說,這林子裏還有吃人的野獸,有防不勝防的毒蛇毒蟲。
更要命的是,他們身上隻有兩塊幹硬的麥餅,是昨天姑媽沒捨得吃的,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幹糧,沒有水囊,沒有能防身的武器,連一件能禦寒的厚衣服都沒有。
“我們不能往大路走了。”唐仁喘勻了氣,沉聲開口,目光落在姑媽身上,“青崗嶺是土匪的地盤,我們走大路,等於自投羅網。隻能繞路,走旁邊的荒林,雖然難走,但是能避開土匪的巡邏隊。”
姑媽立刻點頭:“你說得對。青崗嶺前後幾十裏都是麻老五的地盤,走大路就是往虎口裏撞,隻能繞旁邊的荒林走。
我年輕的時候跟著你爺爺輩進深山裏的金仙洞進過香,這一片野路的大致方向還記得,雖然要多繞兩三天的路,但是能躲開土匪的明卡暗哨,就是難走得很,到處都是懸崖和深溝,還有些老林子常年散著瘴氣,進去了容易迷向。”
“再難走,也比撞上土匪強。”唐仁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妹妹,語氣無比堅定,“隻要能護著英子和你,多走幾天路不算什麽。”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昨天摔破的地方還在滲血,掌心被木棍磨出了水泡,破了之後火辣辣地疼。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撿起地上的木棍,重新攥緊。
昨天夜裏,他還在為父母的死悲痛,為未來的路迷茫。可就在剛才生死一線的兩個時辰裏,他徹底明白了,在這吃人的深山裏,悲傷和眼淚沒有任何用處,隻有活下去,隻有護好妹妹和姑媽,纔是最重要的。
父親用命教他的“有所為,有所不畏”,師父教他的“持心守正,遇險則安”,不是刻在木頭上、寫在紙上的字,是要在這步步絕境的深山裏,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
“歇一刻鍾,我們就走。”唐仁蹲下身,給唐英拍了拍褲腳上的泥,又檢查了一下她腳踝上的傷,聲音放得很柔,“英子,再堅持堅持,等我們繞開土匪的地盤,找個安全的地方,哥給你找水喝,找吃的。”
唐英用力點了點頭,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把臉埋在哥哥的胳膊上,小聲說:“哥,我不怕,我能走。我不拖你們後腿。”
姑媽看著兄妹倆,眼圈紅了紅,卻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她從懷裏摸出那兩塊蕎麥粑,掰成了六小塊,遞給唐仁和唐英一人一小塊:“省著點吃,這荒林裏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吃的,我們得撐到繞出青崗嶺。”
三個人就著林子裏的冷風,嚼著幹硬得剌嗓子的麥餅,連口水都沒有。可就算是這樣,他們也隻敢吃小小的一塊,剩下的小心翼翼地包好,收了起來。
誰也不知道,這深山裏的路,還要走多久,還要遇到多少凶險。
一刻鍾後,唐仁站起身,辨了辨太陽的方位,又看了看山勢的走向和樹木的長勢,確定了往西北繞路的方向。
依舊是他走在最前麵開路,姑媽護著唐英走在中間,依舊是一步一險,依舊是危機四伏。可這一次,唐仁的腳步,比昨天更穩,眼神也更堅定了。
他必須帶著妹妹和姑媽,在這吃人的深山裏,闖出一條活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