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夜話凶途,晨霧裏的火把
篝火劈啪作響,橘紅色的光在岩壁上投下三個人影,搖搖晃晃的,像風雨裏飄搖的葉子。
姑媽從懷裏,摸出了一個用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來。
裏麵隻有三塊凍得像鐵疙瘩一樣的蕎麥粑。
這是他們從家裏逃出來的時候,母親從院子晾曬的梢子裏匆匆抓給姑媽的,臘月裏蒸好凍在倉房裏的,也是他們三個人,此刻僅有的幹糧。
雲南深山裏的蕎麥粑,凍過之後硬得能砸死人,隻有貼身揣著,才能用體溫化開一點邊。姑媽把它們揣在懷裏捂了整整一天,此刻拿出來,隻有邊緣軟了一點,其餘的地方,依舊像石頭一樣硌手。
姑媽拿起兩塊最大的,分別遞給了唐仁和唐英,自己隻留下了最小的那塊,還沒有巴掌大。
“姑,你吃這塊。”
唐仁立刻把手裏的蕎麥粑遞了回去,把那塊最小的拿了過來,“我是男人,扛餓,吃這塊就夠了。你走了一天的路,一直在前麵開路,體力消耗比我大,必須吃大的。”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姑媽又把蕎麥粑推了回來,眼圈瞬間就紅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唐仁的頭,像小時候一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哽咽:“阿仁,你爸媽把你們兄妹倆,托付給了我。我就算是豁出這條命,也得讓你們好好活著。進山的路還長,不知道要走多少天,你是家裏的頂梁柱,沒點力氣怎麽行?”
“你爹是條硬骨頭,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姑媽看著唐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是他的兒子,你也不能垮。”
唐仁握著手裏的蕎麥粑,硬邦邦的,硌著他的掌心,卻燙得他眼眶發酸。
他知道姑媽的性子,看著溫和,骨子裏卻比誰都執拗,決定的事,從來不會改。他隻能點了點頭,把蕎麥粑收了起來,掰了小小的一塊,放進嘴裏。
凍硬的蕎麥粑剌嗓子,嚼了半天,都咽不下去,可他卻吃得無比認真。
他必須活下去,必須養好力氣,才能護著妹妹,護著姑媽,才能替父母,走完沒走完的路。
唐英捧著蕎麥粑,咬了小小的一口,在嘴裏嚼了半天,卻怎麽都咽不下去。她看著跳動的篝火,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了蕎麥粑上,小聲地、帶著哭腔問:“姑,哥,我們要去哪裏啊?這山裏……真的安全嗎?我們還能回家嗎?爸媽他們……他們是不是再也回不來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三個人一直強撐著的平靜。
岩壁下瞬間陷入了死寂,隻有篝火燃燒的劈啪聲,還有林子裏的風聲。
唐仁的喉嚨發緊,他伸出手,把妹妹攬進懷裏,手掌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她受了委屈時那樣。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卻異常堅定,沒有半分遲疑:“英子,爸媽用命換我們活下來,我們就必須好好活下去。”
“等太平了,哥一定帶你回河口鄉,給爸媽正名,讓他們堂堂正正地下葬。欠我們唐家的,哥一定會一筆一筆,全都討回來。”
篝火的光映在他的眼裏,燒得滾燙,像那天夜裏,河口鄉衝天的火光。
唐英埋在他的懷裏,終於忍不住,小聲地哭了出來。壓抑了整整一天的恐懼、悲傷、絕望,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不敢放聲哭,隻能死死咬著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渾身發抖。手裏的蕎麥粑掉了點碎渣在褲腿上,她都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放進嘴裏舔得幹幹淨淨,連一點碎屑都捨不得浪費。
姑媽別過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等唐英的哭聲漸漸停了下來,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她才往篝火裏添了一根粗柴,壓低了聲音,給他們講起了這深山裏的規矩,還有那些藏在密林裏的、吃人的凶險。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這深山裏的什麽東西聽了去,每一個字,都敲在唐仁和唐英的心上。
“這山,不是我們河口鄉的小山包,是順蠻部土司管了五百多年的舶山地界。裏麵的凶險,多到數不清,一步踏錯,就是死路一條。”
姑媽頓了頓,目光望向岩壁外的黑暗,眼裏滿是凝重,指尖卻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裏的樹枝,指節泛白,“我們要去的金仙洞方向,或許是這深山裏唯一能安穩落腳的地方了,我年輕的時候跟著你外公去過一次,那裏遠離城鎮,遠離土匪的窩,隻有獵人部落守著山林,偏安一隅。“
“可去金仙洞,明麵上的路,隻有一條——必須先過青崗嶺。”
“青崗嶺?”唐仁皺起眉,低聲問了一句。
“那地方,是穀子路部麻老五的土匪窩。”姑媽提起這個名字,聲音裏都帶著止不住的寒意。
“一群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占著青崗嶺兩邊的山坳,把守著河口方向進山的隘口,專門劫殺過路的行商、趕馬人。搶錢,搶糧,也搶人。我聽家裏的老人說,麻老五立了個規矩,抓到的外鄉人,男的,全都拉去深山裏的鴉片窯,挖一輩子土,直到累死病死;女的……”
話說到一半,姑媽突然頓住了。她搖了搖頭,沒再往下說,隻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那聲歎息裏,藏著說不盡的恐懼和寒意。
過了好半天,她才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老輩人說,深山裏還有些野獸踩出來的陰徑,能繞開青崗嶺,可那些路全是懸崖瘴氣,是神仙難過的絕路,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走。”
就在這時,林子裏突然傳來一聲悠長的狼嚎,離得極近,彷彿就在山坳口。唐英嚇得渾身一哆嗦,猛地往唐仁懷裏縮得更緊了,連呼吸都屏住了。
唐仁瞬間繃緊了身子,手裏下意識地攥緊了身邊那根提前削尖了的粗木棍,目光死死盯著岩壁外的黑暗,後背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狼嚎聲漸漸遠去,岩壁下的氣氛,卻依舊緊繃得像拉滿了的弓弦。
“姑,我們……必須過穀子路部嗎?”唐仁的聲音壓得很低,問出了這句話。
“必須過。”姑媽點了點頭,語氣裏滿是無奈,“明路隻有這一條,陰徑九死一生,我們三個老的老,小的小,沒別的選擇。”
她頓了頓,又繼續往下說,語氣越來越沉:“除了穀子路部的土匪,還有土司的土家軍。這山裏,漫山遍野都是土司家的鴉片田,從青崗嶺往裏走,到處都是。有土家軍的陵丁莊日夜看守,手裏有槍,有刀,狠辣程度不比麻老五的土匪差。”
“他們見著外來人,從來不問青紅皂白,直接就抓。要麽扣上偷鴉片的罪名,綁在樹上活活打死,要麽就抓去當壯丁,送到前線給國民黨當炮灰。我們三個,手無寸鐵,要是撞上了土家軍,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唐仁默默聽著,指尖把木棍攥得更緊了,指節因為用力,泛出了青白。
就在這時,篝火突然跳了一下,爆出一串火星,遠處的密林裏,又傳來一聲沉悶的黑熊咆哮,震得樹葉都沙沙作響。唐英嚇得直接哭出了聲,死死抱著唐仁的胳膊,臉埋在他的懷裏,不敢往外看。
“別怕,英子,哥在呢。”唐仁低頭安撫著妹妹,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可他的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岩壁外的黑暗,沒有半分鬆懈。
“還有這林子裏的東西,纔是最防不勝防的。”姑媽看著岩壁外的黑暗,聲音裏的寒意更重了。
“狼群,黑熊,五步蛇,還有藏在落葉裏的毒蠍子,帶毒的飛蟲。天黑之後,它們全都會出來活動。去年有兩個趕馬人,在山裏迷了路,第二天被進山的藥農發現的時候,隻剩下了一堆骨頭,被狼群啃得幹幹淨淨,連衣服都撕成了碎片。”
唐英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唐仁把她抱得更緊了些,抬頭看向姑媽,沉聲問:“姑,除了這些,還有別的要注意的,對不對?”
姑媽點了點頭,沉默了好半天,才緩緩開口,語氣裏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眼神裏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躲閃。
彷彿想起了什麽不願提及的往事:“還有巫蠱寨子,是巫族人的地盤。寨子周圍的狗熊嶺,是他們的禁地,老輩人說,裏麵布了瘴氣,下了蠱。外人要是敢擅闖,中了蠱,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神仙都救不回來。”
“這些事,你們現在不用知道太多,隻需要記住,離狗熊嶺遠遠的,絕對不能靠近半步。”
姑媽沒有再多說蠱毒的事,隻是點到為止,可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反而讓這深山裏的未知凶險,又多了一層讓人不寒而栗的神秘感。
她看著唐仁和唐英,眼神無比嚴肅,一字一句地,給他們定下了進山的規矩:“進了這山,你們一定要記住我的四句話。嘴要嚴,不該說的話,一句都別說;腳要穩,不該去的地方,一步都別踏;眼要淨,不該看的東西,一眼都別瞧;手要淨,不該拿的東西,一點都別碰。隻有守著這四句話,我們才能在這山裏,多活幾天。”
“姑,我記住了。”唐仁點了點頭,沉聲應道,把姑媽的每一句話,都牢牢地刻在了心裏。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父母拚死讓他們往山裏跑,不是讓他們進了避風港,是讓他們進了另一座龍潭虎穴。
前有土匪、土司、吃人的野獸,後有保安團的追兵,滅門的仇人。他們三個手無寸鐵、毫無準備的人,在這深山裏,就像三隻掉進了狼群裏的羔羊,隨時都可能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可他沒有退路。
河口鄉,是回不去了。回去,就是自投羅網,就是死路一條。往前,哪怕是龍潭虎穴,也還有一線生機。
父親敢在虎狼環伺的河口鄉,給地下黨遞一把火,敢用自己的命,換同誌和家人的活路。他就敢在這吃人的深山裏,帶著妹妹和姑媽,闖出一條活路來。
爹沒走完的路,我替他走下去。爹沒做完的事,我替他做完。
夜越來越深。
篝火漸漸弱了下去,林子裏的風聲越來越大,野獸的咆哮聲也越來越近,彷彿就在山坳口徘徊。唐英早就靠在岩壁上,累得睡著了,眉頭卻依舊緊緊皺著,眼角還掛著未幹的淚痕,顯然在夢裏,也依舊被恐懼籠罩著。
姑媽也靠在岩壁上,閉著眼睛休息,可手裏依舊緊緊攥著那根粗樹枝,絲毫沒有放鬆警惕。
唐仁讓她們兩個靠著岩壁休息,自己守在了篝火邊,坐在靠近岩壁口的位置,把妹妹和姑媽護在了身後。
他手裏攥著那根削得尖尖的木棍,木棍的尖端被他用石頭磨得無比鋒利,這是他們現在唯一的武器。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岩壁外的密林,不敢有半分鬆懈。
火光落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他忽然想起,逃出門前的那個瞬間,母親最後一次給他整理衣領。
她的手在發抖,指尖冰涼,卻依舊笑著,看著他說,阿仁長大了,能護著妹妹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這一次,他沒有再憋回去,任由眼淚無聲地滑落,砸在手裏的木棍上。
他隻是個十八歲的書生,他也怕,也慌,也絕望。可他不能讓妹妹和姑媽看見,他必須撐住。
胸口的保命符,隔著粗布衣裳,貼著他的麵板,帶著一點溫涼的觸感。
師父說,持心守正,遇險則安。
父親用命教他,有所為,有所不畏。
他輕輕抬手,指尖碰了脖子上的紅繩,勾出那枚桃木符,攥得更緊了些。後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棵在寒風裏紮根的樹,哪怕枝葉被吹得搖晃,根基也紋絲不動。
夜,一點點地過去了。
天邊,終於泛起了一點微弱的白光。晨霧開始從密林裏升起來,越來越濃,像牛乳一樣,把整個山坳,整片山林,都裹了進去。能見度,瞬間降到了不足一丈。
熬了整整一夜,唐仁的眼皮早就沉得像灌了鉛,渾身的骨頭都在疼,疲憊到了極點。看著天邊泛起的白光,他剛想鬆一口氣,靠在岩壁上歇一會兒,整個人卻突然猛地一僵。
他屏住了呼吸,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岩壁上,渾身的汗毛,瞬間全都豎了起來。
他聽見了。
濃霧彌漫的密林深處,傳來了馬蹄聲,踩在厚厚的落葉上,沉悶又清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的心上。
一開始很輕,被風聲蓋著,他甚至以為是自己熬了一夜,熬出了幻覺。可隨著時間推移,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緊接著,是人的吆喝聲,粗糲的、帶著匪氣的笑罵聲,順著風,穿透濃霧,直直傳進了他的耳朵裏。
“都給老子快點!天亮之前必須趕到老虎箐!昨兒個有兄弟看見,有三個生人往山裏跑了,麻五爺放了話,抓到人,賞十塊大洋!”
“大哥,這深山老林的,能跑到哪去?我看啊,多半已經餵了狼了!”
“放屁!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麻五爺說了,這河口鄉地主家來的小子,身上肯定有好東西!都給老子仔細搜!”
唐仁的渾身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不是保安團,是麻老五的土匪。他們竟然和保安團勾結在了一起,已經追到這裏來了。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驚動了濃霧裏的人,下意識地先摸向胸口的桃木符,指尖卻先碰到了手裏冰冷的、磨得鋒利的木棍。
那一瞬間,他腦子裏一片清明——師父的符能保心安,可真正能保命的,或許隻有他自己手裏的這根棍子、隻有他自己。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岩壁外的濃霧,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岩壁側麵,一道被藤蔓和雜草嚴嚴實實蓋住的窄縫,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縫隙裏隱隱傳來潮濕的風,像是連著山後的另一條溝。
緊接著,一點又一點搖曳的火光,在濃得化不開的晨霧裏亮了起來。那火光一點一點地移動著,穿透了厚重的晨霧,正朝著他們藏身的這個山坳,不緊不慢地,移了過來……
是土匪的火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