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寒林三日,虎崽瀕死求生路
從官墳地逃出來的第三天,料峭的春寒依舊像淬了冰的針,往人骨頭縫裏鑽。
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裏見不到半分太陽,隻有樹冠縫隙漏下的幾縷微光,勉強照亮腳下泥濘濕滑的山路。
積攢了一冬的腐葉踩上去發出咕嘰咕嘰的輕響,三人一虎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放得比發絲還輕——誰也不知道下一片齊腰的荒草後,會不會藏著搜山的土匪,或是饑腸轆轆的野獸。
這三天,他們就像見不得光的鼠輩,在深山裏玩著一場輸了就沒命的躲貓貓。
唐仁走在最前麵,手裏拿著那把從墳地撿來的砍柴刀,一邊揮刀劈開橫生的荊棘藤蔓開路,一邊支著耳朵捕捉林子裏的每一絲異動。
母親大人親手為他做的千層底鞋早就磨穿了,腳趾被碎石和樹根劃得滿是血口子,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可後背始終挺得筆直,半步都不曾後退。
身後,姑媽扶著臉色發白的唐英,小姑娘懷裏死死抱著那隻取名小虎的幼虎,連胳膊都不敢晃一下。
三天裏,這隻剛滿四個月的幼虎,已經走到了瀕死的邊緣。
它還沒斷奶,腸胃根本消化不了粗糙的炒燕麥麵。唐英把燕麥麵用山泉水泡得稀爛,指尖湊到它嘴邊磨破了皮,它也隻是聞一聞就偏過頭,喉嚨裏發出細若遊絲的嗚咽。
原本油亮的胎毛變得幹枯打結,小身子一天比一天軟,到第三天晌午,連睜眼睛的力氣都快沒了,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它還活著。
這三天,唐英幾乎沒合過眼。
她把自己分到的那點少得可憐的燕麥麵,大半都泡了試著喂小虎,自己餓得頭暈眼花,也捨不得多吃一口。
夜裏歇腳,她把小虎揣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給它擋春寒,生怕這點小小的生命,在深山的寒夜裏悄無聲息地沒了。
可無論她怎麽用心,小虎的狀態還是一天比一天差。
“哥……”唐英的聲音帶著哭腔,紅著眼眶看向唐仁,“小虎快不行了,它不吃東西,怎麽辦啊?”
唐仁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妹妹懷裏奄奄一息的幼虎,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三天,他不止一次後悔,當初不該心軟答應留下它。
它現在真是一個累贅。
本就九死一生的逃亡路,他們三個自身都難保,每天要掐著分量省那點見底的燕麥麵,要時刻提防土匪的巡邏隊,要辨方向開路,還要分神照顧這隻活不下去的幼虎。
好幾次,遠處傳來土匪的叫罵聲,都讓小虎差點發出嗚咽,唐英死死捂住它的嘴,才堪堪躲過一劫。
可看著妹妹哭紅的眼睛,看著小虎那微弱的呼吸,那句“扔了吧”,終究還是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口。
既然救了,就要救到底吧。
就像爹孃臨死前,把他和妹妹托付給姑媽,姑媽就算拚了命,也會帶著他們活下去一樣。
“前麵有個背風的石窩,先歇腳。”唐仁最終還是鬆了口,抬手指了指不遠處被冷杉樹根護住的天然石凹,“我去周邊轉轉,看能不能找點能餵它的東西,還有治傷的草藥。”
石窩不大,卻剛好能擋住穿林的山風,離山澗的溪水不遠,四周被濃密的灌木叢圍著,隱蔽性極好。
姑媽把懷裏揣著的粗布口袋掏出來,倒出裏麵僅剩的小半捧炒燕麥麵,用溪水和了,勻成三份,把多的那兩份遞到唐仁和唐英手裏,自己隻留了最小的一捧。
從墳地帶出來的燕麥麵,省了又省,如今也快見了底。“接下來開路、防野獸,都得靠你,你和英子身子弱,不能餓著。”
“姑,你多吃點。我先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麽能吃的。”唐仁把自己那份又撥回去一半。
“我不用。”姑媽又把麵推了回來,眼神依舊堅定,“以後你就是咱們三個的頂梁柱,必須吃飽。我和英子在後麵跟著,耗不了多少力氣。”
推讓間,唐英一口沒動自己那份,隻是蹲在石窩邊,依舊執著地用指尖沾了泡軟的燕麥麵,往小虎嘴邊送。可小虎依舊緊閉著嘴,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小姑孃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小虎幹枯的絨毛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唐仁看著這一幕,歎了一口氣,攥緊了手裏的砍柴刀,轉身鑽進了旁邊的密林裏。
師父教他堪輿術的時候,也順帶教過他滇西深山裏的草藥辨識、荒野求生的法子。以前在河口鄉,他隻當是閑時學的雜學,從沒想過有一天,這些東西會成了他們一家三口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初春的深山裏萬物剛複蘇,能吃的野果極少,隻有背陰潮濕的溪溝邊,長著一片一片貼著地麵的地莓,紅通通的果子掛在細藤上,酸甜多汁,是山裏孩子開春最常尋的零嘴。
唐仁摘了滿滿一兜,又順著溪溝往下走,在潮濕的岩壁上找到了幾株葉片肥厚的石韋,還有幾叢長著白絨花的艾草——石韋搗爛了能治外傷感染,艾草能散跌打淤青。
姑媽躲盜洞時磕在青磚上的腿傷,還有他和唐英腳上的口子,都能用。
他把草藥小心地用樹葉包好揣進懷裏,目光掃過溪溝邊的亂石堆時,耳朵動了動。
亂石堆的縫隙裏,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是山老鼠。
滇西深山裏的山老鼠個頭大、肉多,常年在溪溝邊啃食草根野果,不沾亂葬崗的死氣,是山裏獵戶最常抓的吃食。
唐仁的眼睛瞬間亮了。
燕麥麵小虎不吃,可製熟的鼠肉糜,它總能嚥下去。
他立刻蹲下身,按照師父教的法子,在亂石堆的洞口支起了石板陷阱。找了一塊平整的薄石板,用細木棍斜斜支起,木棍上拴著一根細藤條,藤條另一頭係了顆鮮紅的地莓當誘餌。
隻要山老鼠鑽進去叼果子,一碰藤條,木棍就會傾倒,石板瞬間砸下來,正好把獵物扣在下麵。
這是山裏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捕獵法子,不用刀不用網,全靠巧勁。
他一連在三個洞口都支好了陷阱,就退到樹後屏住呼吸等著。不過一刻鍾的功夫,就聽“啪”的一聲輕響,最邊上的石板瞬間落了下來。
唐仁快步走過去掀開石板,裏麵正好扣著一隻肥碩的山老鼠。
這是他長這麽大,第一次不靠父母、不靠書本,靠自己的本事抓到能活命的吃食。
提著老鼠回到石窩的時候,唐英和姑媽都愣住了。
“哥,你這是……”
“它不吃素,總得給它找點葷腥。”唐仁沒多說,用砍柴刀麻利地處理了鼠肉,隻留了最嫩的裏脊,用山泉水洗得幹幹淨淨。
找了兩塊平整的石板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又用石頭搗成了細膩的肉糜,晾到溫熱才遞給唐英,“試試餵它,看吃不吃。”
唐英的眼睛瞬間亮了,小心翼翼地接過肉糜,用指尖沾了一點,湊到小虎的嘴邊。
這一次,小虎動了動鼻子,聞到了肉香,原本緊閉的嘴微微張開了一點,試探性地舔了舔指尖的肉糜。
緊接著,它像是終於找到了能活命的東西,小口小口地舔食著唐英指尖的肉糜,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也終於泛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吃了!哥!它吃了!”唐英激動得聲音都在抖,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卻是喜極而泣。
姑媽看著這一幕,也鬆了口氣,笑著搖了搖頭,轉頭看向唐仁,眼裏滿是欣慰:“你師父教你的這些東西,終究是用上了。”
唐仁緊繃了三天的神經,也終於鬆了一絲。他蹲下身,把懷裏的草藥拿出來,用石頭細細搗爛,遞給姑媽:“姑,你腿上的淤青,還有英子腳上的口子,敷上這個能好得快些。石韋治外傷,鼠麴草散瘀,師父教過的,不會錯。”
姑媽接過草藥,看著他熟練的動作,輕聲開了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也帶著幾分悵然:“這山裏的自由民,也就是那些世代住在這裏的獵人,祖祖輩輩就靠這些法子活命。
他們不屬土司管,不納國民黨的稅,就靠著一手陷阱、一手認草藥的本事,在深山裏活了一輩子。以前你外公總說,寧惹土司兵,不惹深山客,就是這個道理。”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密林深處,聲音輕了些:“這些獵人,山就是他們的家,風裏來雨裏去,看著苦,實則活得自在。不像我們,如今進了山,也隻是被攆著跑的亡命人,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
這話像一根針,輕輕紮在了唐仁心上。
是啊。
同一片深山,獵人活得自由自在,山是他們的依靠,是他們的糧倉;可對他們而言,這山卻是吃人的囚籠,每一步都藏著殺機,每一次呼吸都要提心吊膽。
沒有所謂的安穩落腳地,有的隻是永無止境的逃亡,能多活一天,就已經是天大的奇跡。
唐仁把這話默默記在了心裏,也把獵人的本事,牢牢記在了腦子裏。
他以前總覺得,河口鄉的家就是他的一輩子。
可如今家破人亡,被逼進了這吃人的深山裏,他才明白,能讓他護著姑媽和妹妹活下去的,不是書本裏的之乎者也,不是師父教的堪輿卜卦,是這些能抓到吃食、能治傷、能在深山裏活下去的本事。
這一夜,他們就在石窩裏歇了腳。
唐仁守了上半夜,靠著石窩的岩壁,眼睛死死盯著外麵的密林。這三天裏,他們已經兩次和土匪的巡邏隊擦肩而過。
一次是隔著一道山梁,聽到了馬蹄聲和土匪的笑罵聲,他們縮在石縫裏,連大氣都不敢喘,等了足足一個時辰,等隊伍走遠了纔敢出來。
還有一次,保安團的搜山隊就在溪溝對麵,他們趴在荒草裏,眼睜睜看著隊伍走過去,連小虎都像是知道危險,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響。
唐仁的心卻沉到了穀底——追兵的搜捕範圍,遠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他們能躲一時,躲不了一世。
追兵從來就沒消失過,他們隻是藏在密林的某個角落,等著他們露出破綻。
後半夜,唐仁和姑媽換了班,自己靠著岩壁眯了兩個時辰,懷裏始終攥著那把砍柴刀,稍有風吹草動,就能瞬間醒過來。
天一亮,他們就又上路了。
有了第一次捕獵的經驗,唐仁每天歇腳的時候,都會在周邊支起石板陷阱,運氣好的時候,一天能抓到兩三隻山老鼠,除了給小虎做肉糜,剩下的烤熟了,三人也能分著吃一口,終於不用隻靠那點見底的燕麥麵吊命。
他也認全了山裏更多的草藥:能快速止血的仙鶴草,能治腹瀉的馬齒莧,能驅蚊蟲的艾蒿,還有能解輕微蛇毒的七葉一枝花。
每找到一種,他都會牢牢記住樣子和功效,用樹皮包好收起來——在這深山裏,這些草藥就是他們唯一的藥,是能救命的東西。
唐英依舊寸步不離地照顧著小虎,有了肉糜喂著,小虎一天比一天精神,原本軟乎乎的小短腿漸漸有了力氣,能自己搖搖晃晃地跟著走幾步路了,也會用小腦袋蹭唐英的手心,可依舊是個甩不掉的累贅。
走路慢,要時刻盯著,生怕它跑丟了驚動野獸;夜裏要抱著,不然就會發出嗚咽聲,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每天還要分出去大半的獵物餵它,本就緊張的口糧,更是捉襟見肘。
動氣時,唐仁不止一次想丟下它,可每次看到唐英抱著小虎笑的模樣,看著這隻幼虎明明怕得渾身發抖,卻依舊寸步不離跟著他們的憨憨樣子,心頭的火氣便莫名散了個幹淨。
在這荒野中能讓妹妹和三人的隊伍多一分溫暖就是老天的垂憐。
就這麽走走停停,一晃又是三天過去。
進山的第六天,天陰得厲害,厚厚的雲層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夜裏也看不到一顆星星。周圍的山全是一模一樣的崇山峻嶺,冷杉和鬆樹構成的山林一眼望不到頭。
唐仁想著靠師父教的觀星辨位、看山勢走向的法子,也逐漸失去用途。
可惜沒有羅盤在身。
他們迷路了。
更讓他心沉的是,這天傍晚,他在溪邊的泥地裏,看到了一串新鮮的馬蹄印,還有被踩斷的、還帶著汁液的枯枝。
搜山的人,已經找到這一片了。
平靜的日子,終究還是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