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虎崽悲鳴，同命相憐入深林
三人貓著腰，小心翼翼地從狹窄的盜洞裏鑽了出來。
清晨的天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唐仁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眯著眼睛快速掃視著四周。
晨霧還沒散，整片荒墳地靜悄悄的，除了他們三個，再也沒有半個人影。密林深處的槍聲早就停了，隻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不知名野獸的啼叫。
他快速觀察著四周的山勢走向，腦子裏飛速閃過師父教的堪輿術，確認了周圍沒有埋伏，也沒有土匪折返的蹤跡，才先一步摸到虎屍旁的草叢裏，撿起了昨夜土匪扔下的砍柴刀別在腰後，對著姑媽和唐英點了點頭：“安全了。”
唐英扶著盜洞的青磚，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整整一夜的驚嚇和緊繃，讓這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早就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姑媽趕緊扶住她，目光掃過滿地的狼藉，眉頭緊緊皺著。篝火已經滅了，隻剩下一堆冒著青煙的灰燼，地上散落著啃得幹幹淨淨的狼骨、空酒壇，還有土匪落下的幾枚彈殼。
烤狼肉的香氣早就散了，隻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煙火氣，熏得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的目光落在火堆邊剩下的幾塊烤狼肉上，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別過了頭，胃裏一陣惡心。
她這輩子都忘不了，昨夜這群狼是怎麽紅著眼睛往洞裏撲，是怎麽把那隻野兔撕得粉碎，更忘不了老輩人說的，這山裏的狼，都是吃過死人肉的。哪怕再餓，她也咽不下這狼肉。
可目光掃過旁邊的一個粗布口袋時，她的眼睛瞬間亮了。
快步走過去開啟一看，裏麵竟然裝著小半袋炒燕麥麵！大概是昨夜哪個土匪喝多了酒，隨手落下的，正好便宜了他們。
“阿仁！英子！快過來！”姑媽驚喜地喊了一聲，聲音裏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是炒燕麥麵！我們有吃的了！”
唐仁和唐英立刻快步走了過去。
看著那半袋焦黃的、散發著麥香的炒燕麥麵，唐仁的喉嚨也忍不住滾動了一下。這東西是滇西深山裏最頂餓的吃食，用拜虎台草甸產的優質燕麥炒熟磨成粉，不用生火，就著溪水就能吃，一口下去，能頂大半天的饑餓。
以前在河口鄉，每年都有山裏的獵戶、趕馬人，背著這種燕麥麵到集市上賣，母親總會買上一些，給他和妹妹當零嘴。
沒想到，如今在這荒墳地裏，這半袋燕麥麵，竟成了他們活下去的救命糧。
“太好了……”唐英看著那袋燕麥麵，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卻是喜極而泣。他們終於不用再靠野菜充饑，終於有能頂餓的東西了。
姑媽把那半袋燕麥麵小心翼翼地包好，揣進了懷裏，這是他們接下來唯一的口糧，必須省著吃。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旁邊的密林裏傳了出來，緊接著，是一聲微弱的、帶著無盡悲傷的悲鳴，像剛斷奶的小貓在哭嚎，輕得幾乎要被風聲蓋過去，卻直直紮進人的耳朵裏。
唐仁瞬間繃緊了身子，腰後別著的砍柴刀瞬間拔在了手裏，一把將姑媽和唐英護在身後。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隻見晨霧籠罩的密林邊緣，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一隻小小的幼虎。
它隻有四個月大，跟一隻大貓差不多大小，一身黃黑相間的胎毛還沒褪盡，軟乎乎的絨毛上沾滿了露水和泥汙，小短腿跑起來搖搖晃晃，卻拚了命地朝著空地上那具母虎屍體衝過去。
它一頭紮在母虎冰冷的脖頸邊，用小腦袋一遍遍地蹭著母虎早已僵硬的皮毛，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發出一聲聲細碎又悲切的嗚咽。
它用小爪子扒著母虎的身子，試圖把媽媽拱起來，可無論它怎麽蹭、怎麽扒，那具龐大的虎軀，始終紋絲不動。
直到這時，三人才徹底明白昨夜的始末。
這隻母虎，是帶著幼崽出來覓食的，撞上了這群餓紅了眼的野狼。生死關頭，它先把幼崽藏進了密林深處的石縫裏，用落葉和枯枝蓋得嚴嚴實實，自己則主動引著狼群，衝到了這片荒墳地前，用自己的身軀，給孩子擋下了所有的凶險。
它和十幾隻餓狼死鬥了半宿，渾身添了數不清的傷口，本就已是強弩之末，又捱了高老大和土匪兩槍，當場斃命。
而石縫裏的幼虎，就這麽聽著外麵的狼嚎、槍響、土匪的笑罵聲，在黑暗裏縮了整整一夜，連一聲嗚咽都不敢發出來。直到確認所有的人聲、腳步聲都徹底消失了，它纔敢從石縫裏鑽出來，循著媽媽的氣息，一路跌跌撞撞地找過來。
可它找到的，隻有一具早已冰冷的屍體。
唐英看著那隻縮在母虎身邊，哭得渾身發抖的幼虎，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想起了父母慘死在火海裏的那個夜晚，想起了自己躲在柴房的櫃子裏，聽著外麵的槍響、叫罵聲，連哭都不敢出聲的絕望；想起了家破人亡後，跟著哥哥和姑媽，在深山裏亡命奔逃，無家可歸的滋味。
這隻小小的幼虎，和她一模一樣。一夜之間，就沒了唯一的依靠，被孤零零地扔在了這吃人的深山裏，前路隻有無盡的黑暗和死亡。
同命相憐的情緒，瞬間淹沒了她。
她不顧唐仁的阻攔，一步步朝著幼虎走了過去，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到了這隻剛失去母親的小家夥。
幼虎聽到腳步聲，瞬間抬起了頭，一雙濕漉漉的圓眼睛死死盯著她，嘴裏發出低低的威脅聲，小小的身子擋在母虎的屍體前，明明怕得渾身發抖，卻硬是不肯後退半步。
它的眼裏沒有凶性，隻有滿滿的恐懼和無助，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用盡全身力氣，守著自己最後一點念想。
“別怕，我不傷害你。”唐英停下腳步，蹲下身，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對著它慢慢伸出了手，“你媽媽不在了，我知道你難過……”
幼虎看著她沒有惡意的眼神，又看了看她伸過來的、沒有拿任何東西的手，喉嚨裏的低吼聲漸漸弱了下去。
它歪了歪小腦袋，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一樣眼裏含著淚的人，遲疑地往前邁了一小步，又很快縮了回去，依舊守在母虎的屍體邊，發出一聲聲細碎的悲鳴。
“哥，姑媽，我們帶上它吧。”唐英回過頭，看著唐仁和姑媽，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聲音裏滿是哀求，“它媽媽死了，它一個人在這裏，要麽被狼吃了，要麽活活餓死，根本活不下去的。
求求你們了，我們帶上它吧，我少吃一口，都分給它吃，絕對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唐仁的眉頭瞬間皺緊了。
“不行。”他幾乎是立刻就拒絕了，語氣無比堅定，“英子，我們現在自身都難保，在深山裏逃難，連自己的活路都不知道在哪，怎麽養一隻老虎？它現在看著小，可它是百獸之王，等它長大了，野性上來了，隨時可能傷人。”
“不會的！它不會的！”唐英急了，眼淚掉得更凶，“它媽媽為了護它，連命都不要了，老輩人都說山裏的老虎有靈性，它能分清好壞的！我們好好待它，它絕對不會傷我們的！哥，你看它現在孤零零的，跟我們有什麽兩樣啊？”
姑媽也走了過來，看著那隻縮在母虎屍體邊，怯生生又倔強地守著媽媽的幼虎，輕輕歎了口氣。
她沒有立刻勸唐仁，隻是看著那具母虎的屍體，對著兩人緩緩講起了山裏老輩人傳了一輩子的拜虎節傳說：“這拜虎台一帶，自古就是土司家的虎神聖地，山裏的彝人、漢人，都信老虎有靈性，通人性，辨善惡，是山神派來守著這片大山的。”
“以前順州土司還在的時候，每年秋收之後，都要辦整整七天的拜虎節，全寨子的男女老少都要去，山路上都擠滿了人，熱鬧得很。
到了正日子，寨子裏的大畢摩，也就是祭司，會帶著徒弟們赤腳上刀山、踏火海，領著全族的人祭拜虎神，求虎神保佑山裏風調雨順，無災無難，土匪不進山，百姓得平安。”
“我小時候聽我外公說，拜虎節最靈的，就是看虎神的兆頭。祭祀完了，土司會讓人把祭過神的活雞，放到山門口的祭台上，然後所有人都退開。
要是山裏的老虎過來叼了雞，卻不碰守山門的丁壯，就說明虎神領了祭拜，來年一定是太平年；要是老虎繞著祭台走，不肯動祭品，那就是山裏要遭兵禍、匪禍了。”
“老輩人都說，這山裏的老虎，最是有靈性，從來不害山裏的良善百姓，專咬那些作惡多端的土匪、兵痞。你看這隻母虎，臨死前都想著把孩子藏好，拚了命也要護崽，這就是通人性、有靈性的。”
姑媽說著，轉頭看向唐仁，語氣軟了下來：“阿仁，我知道你顧慮的是什麽。可這孩子和這小虎崽，都是一夜之間沒了家的苦命人。我們多省一口，總能把它養活的。它現在沒了媽媽，在這深山裏，真的活不過三天的。”
唐仁看著妹妹哭紅的眼睛，又看了看那隻幼虎。
它似乎聽懂了姑媽的話，不再對著唐英發出威脅的低吼，隻是縮在母虎身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眼裏滿是茫然和無助。它剛才拚了命護著媽媽屍體的樣子，像極了昨夜他拚死護著姑媽和妹妹的模樣。
他們三個，和這隻幼虎，本就是這亂世裏，一樣的亡命人。
就在這時，那隻幼虎突然從母虎的屍體邊站了起來。它看懂了唐英眼裏的善意，邁著搖搖晃晃的小短腿，一步步朝著唐英走了過來。
它在唐英的腳邊停下，用小腦袋，輕輕蹭了蹭唐英的褲腿，喉嚨裏發出軟軟的嗚咽聲，像在撒嬌，又像在求助。
它在這無邊的黑暗裏，唯一能抓住的一點暖意，就是眼前這個溫柔待它的姑娘。
唐英瞬間破防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腦袋。幼虎沒有躲，隻是乖乖地蹭著她的手心，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乖得像隻家養的小貓。
唐仁看著這一幕，心裏的那點堅持，終究還是軟了。
他最終還是鬆了口，看著唐英，無奈地歎了口氣：“好，帶上吧。但是你要記住，它是老虎，就算現在再乖，也要時刻保持分寸，不能毫無防備，知道嗎？”
“知道了！謝謝哥！謝謝姑媽！”唐英瞬間破涕為笑，小心翼翼地把幼虎抱進了懷裏。
幼虎在她懷裏，安安靜靜地趴著，小腦袋靠在她的胸口，聽著她的心跳，終於不再發出悲鳴。
唐仁給這隻幼虎，取了個名字，叫小虎。
他不知道前路還有多少凶險，不知道土匪什麽時候會折返，不知道那座藏著驚天秘密的金仙洞，等著他們的是生路還是死局。
可他知道，他必須帶著妹妹、姑媽，還有懷裏這隻同樣無家可歸的幼虎，在這吃人的深山裏，闖出一條活路來。
晨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了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三人一虎，踩著泥濘的山路，一步步走進了無邊無際的原始密林裏，身影很快就被濃密的樹蔭吞沒。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而他們誰也不知道，這場深山裏的逃亡，隻是這場亂世紛爭的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