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槍響林驚,外鄉人影引追兵
天剛矇矇亮,晨霧就從密林裏漫了出來,裹著昨夜殘留的雨意,把整片荒墳地都罩在了一片白茫茫裏。
洞外的土匪醒了。
先是一陣罵罵咧咧的起床聲,伴隨著踢踹柴火的動靜,一個土匪扯著嗓子喊:“頭兒!火快滅了!我再去撿點柴火!”
“撿個屁!”頭兒的聲音帶著宿醉的沙啞,罵道,“麻五爺還等著我們回去回話呢!趕緊收拾東西,滾回寨子!別在這鬼地方耽誤時間!”
一陣雜亂的收拾聲響起,馬蹄聲也跟著躁動起來。哐當一聲,像是柴刀被隨手扔在了草叢裏,唐仁的耳朵動了動,把位置精準記了下來。
唐仁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後背緊緊貼著墓壁,連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清晰地聽到,有腳步聲正朝著盜洞的方向走過來,一步一步,踩在泥濘的地麵上,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離洞口越來越近。
是那個頭兒。
他顯然是被尿憋醒了,罵罵咧咧地走到了墳堆邊,正好停在了盜洞的正上方。
“媽的,高老大這群盜墓的,真不是東西。好好的一座官墳,給挖得千瘡百孔的,連具全屍都不給人家留。”他啐了一口,語氣裏滿是不屑,可腳步卻停在了盜洞邊,似乎是低頭往洞裏看了過來。
唐仁的渾身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他能清晰地看到,洞口的光亮被一個黑影擋住了,那道人影就站在洞口,隻要他往前湊一步,就能看清洞裏的情況,就能看到縮在墓室死角裏的他們三個人。
姑媽渾身都繃緊了,手裏的斷棍瞬間舉了起來,另一隻手死死捂住了唐英的嘴,生怕她發出一點聲音。唐英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眼裏蓄滿了淚水,渾身抖得像篩糠,卻死死咬著牙,連一絲嗚咽都沒發出來。
三個人的心髒,都跳得像要炸開一樣。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整個墓室。
就在那頭兒彎腰,準備往盜洞裏邁一步的瞬間——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突然從墳地東側的密林深處炸開!——和昨夜盜墓賊離開的方向截然相反。
這一槍,像驚雷一樣,瞬間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洞口的頭兒猛地直起了身子,瞬間拔出了腰間的漢陽造,厲聲喝道:“什麽人?!在哪打槍?!”
幾乎是同時,密林裏又傳來了幾聲槍響,子彈呼嘯著穿過晨霧,打在了墳頭的青磚上,濺起一片碎石。
緊接著,是一道年輕的、帶著怒氣的喊聲,穿透晨霧傳了過來:“狗日的土匪!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今天老子就替天行道,斃了你們這群雜碎!”
“是赤匪!”一個土匪瞬間尖叫起來,“頭兒!是山裏的赤匪!好多人!”
“慌個屁!”頭兒厲聲罵道,手裏的槍對準了槍響的方向,“就幾個人,也敢在老子麵前裝大尾巴狼!弟兄們,抄家夥!給我打!把這群赤匪崽子全給老子斃了!”
“是!”
一陣槍栓拉動的脆響過後,密集的槍聲瞬間炸開了!
“砰砰砰!”
步槍的槍聲在山穀裏來回回蕩,子彈呼嘯著穿過晨霧,打在樹幹上、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密林裏的人顯然也不是吃素的,槍法極準,幾槍下來,就逼得土匪們紛紛找掩體躲了起來,根本不敢露頭。
“頭兒!對方火力不弱!我們被壓得抬不起頭了!”一個土匪扯著嗓子喊。
“媽的!一群廢物!”頭兒罵了一句,又對著密林裏喊,“道上的朋友!我們是穀子路部麻五爺的人!江水不犯河水!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們走我們的獨木橋!沒必要拚個你死我活!”
回應他的,又是一聲精準的槍響,子彈擦著他的耳邊飛了過去,打在了身後的青磚上,碎石濺了他一臉。
“少跟老子廢話!”密林裏的人罵道,“你們這群土匪,幫著國民黨反動派欺壓老百姓,禍害鄉裏,老子見你們一次,打你們一次!今天非把你們這群狗東西全收拾了不可!”
這話一出,頭兒瞬間紅了眼。
麻老五在這順州深山裏橫行霸道這麽多年,還從來沒人敢這麽跟他說話。更何況,對方隻有幾個人,就敢這麽囂張,要是就這麽灰溜溜地跑了,他回去怎麽跟麻老五交代?
“媽的!給臉不要臉!”他厲聲吼道,“弟兄們!給我衝!把這群赤匪崽子全抓起來!抓活的!回去五爺重重有賞!”
一聲令下,十幾個土匪立刻端著槍,呈扇形散開,一邊朝著密林裏射擊,一邊朝著槍響的方向衝了過去。
密林裏的人顯然早有準備,一邊開槍回擊,一邊往密林深處撤,邊打邊退,故意吊著土匪的火氣。
子彈稀疏卻極準,每次都能逼得土匪死死貼在掩體後不敢露頭,等土匪剛要冒頭衝鋒,又是精準一槍打在腳邊,硬生生把人逼了回去——這根本不是潰逃,是故意拖著他們往深山裏走。
這群土匪本就被昨夜的酒肉衝昏了頭,又被對方的話激得怒火中燒,哪裏還顧得上別的,嗷嗷叫著就追進了密林裏,根本沒人再看那座官墳一眼。
槍聲、叫罵聲、腳步聲,漸漸朝著密林深處遠去,越來越小,最終徹底消失在了晨霧裏。
荒墳地,再次恢複了死寂。
隻剩下那堆還冒著青煙的篝火,還有滿地狼藉的狼屍殘骸、空酒壇,證明著昨夜這裏的喧囂。
墓室裏的三個人,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渾身僵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足足過了一刻鍾,確定密林裏再也沒有傳來任何動靜,唐仁才終於鬆開了攥得發白的拳頭,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後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冷得刺骨。
剛才那一瞬間,隻要晚一步槍響,隻要那個頭兒往洞裏多邁一步,他們就全完了。
“是……是救我們的人?”唐英鬆開了咬得發紫的嘴唇,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哥,他們……他們把土匪引走了?”
唐仁點了點頭,眉頭卻依舊緊緊皺著。
剛才那幾道人影,顯然是故意的。
他們明明可以直接撤走,卻偏偏朝著土匪喊話,故意激怒他們,邊打邊撤,把所有的土匪都引進了密林深處,明擺著就是給他們三個,創造逃生的機會。
可這些人是誰?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又為什麽要救他們?
是地下黨?還是和高老大、麻老五有仇的其他勢力?
他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卻始終抓不住頭緒。可他很清楚,不管這些人是誰,他們剛才,確實是從鬼門關裏,撿回了三條命。
“別想了,阿仁。”姑媽也鬆了緊繃的神經,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的顫意,“不管是誰,人家救了我們的命。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土匪雖然被引走了,可隨時可能回來,我們必須馬上走!”
唐仁瞬間回過神來。
姑媽說得對。這裏太危險了,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險。
他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手裏的硬棍,沉聲開口:“姑,英子,我們走。先出洞,確認安全了,就立刻往密林裏走,不能再耽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