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狼肉篝火,匪巢秘聞驚寒夜
洞外的馬蹄聲漸漸遠了,又很快停了下來,想是有人先行離開,餘下的人卻沒走,不知走的是土匪還是盜墓賊?
唐仁三人貼在冰冷的墓壁上,連呼吸都放得比發絲還輕,耳朵死死貼在青磚上,捕捉著洞外的每一絲動靜。
剛才高老大和土匪的對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水麵,在三人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金仙洞、國寶、賈軍長、鴉片軍火交易,每一個詞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得人頭皮發麻。
他們此刻才徹底明白,自己要去的落腳地,根本不是什麽與世隔絕的清淨洞天,而是各方勢力虎視眈眈的漩渦中心。
可眼下,他們連想這些的功夫都沒有——洞外又有異響。
先是一陣雜亂的拖拽聲,伴隨著土匪粗糲的笑罵聲,想來是在收拾墳前狼和老虎的屍體。
緊接著,枯枝被踩斷的脆響、火石碰撞的哢嗒聲接連響起,不過片刻,橘紅色的火光就順著盜洞的縫隙照了進來,在漆黑的墓室地麵上投下晃動的、扭曲的人影。
他們竟然在墳前升起了篝火!
“媽的,這鬼天氣,雨下起來沒完沒了,凍得老子骨頭縫都疼!”一個土匪罵罵咧咧地喊著,柴火燃燒的劈啪聲混著他的聲音傳進來。
“都麻利點!把這些狼屍扒了皮,肉架上火烤!老子跑了一夜,肚子早就餓扁了!”
“好嘞頭兒!”
一陣忙亂的響動過後,濃鬱的烤肉香氣,混著油脂被烤焦的滋啦聲,順著盜洞的縫隙,一股腦地灌進了墓室裏。
這香氣,對已經在深山裏逃難三天、隻靠野菜和半塊幹麥餅吊命的三人來說,無異於最極致的酷刑。
唐英的肚子不受控製地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咕嚕聲,小姑娘瞬間嚇得臉色煞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瞬間湧了上來,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看著唐仁,渾身都在抖,生怕這一點聲響,引來洞外殺人不眨眼的土匪。
唐仁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伸手,把妹妹死死攬進懷裏,手掌輕輕捂住她的嘴,對著她搖了搖頭,用氣音無聲地安撫:“別怕,沒事的。”
懷裏的小姑娘身子抖得像秋風中的殘葉,眼淚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卻硬是沒發出半點聲音。
唐仁自己的喉嚨,也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
胃裏火燒火燎的饑餓感,被這烤肉香氣勾得翻江倒海。他已經三天沒沾過半點葷腥,昨天拚死扔出去的那隻野兔,是他們唯一的肉食,如今隻能聞著洞外狼肉的香氣,忍受著五髒六腑都擰在一起的饑餓。
可比起饑餓,更磨人的是恐懼。
他們和這群手裏有槍、殺人不眨眼的土匪,隻隔著一道薄薄的青磚和不到一丈的盜洞。隻要有一個土匪往洞裏多看一眼,隻要唐英沒忍住發出一點聲響,他們三個手無寸鐵的人,就會瞬間落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洞外的篝火越燒越旺,土匪的笑罵聲也越來越放肆。
“高老大那廝,還真他孃的矯情!頭兒好心留他吃口熱乎的烤狼肉,他倒好,扭頭就走,還說什麽盜墓的不吃吃過人肉的狼,沾了陰煞壞祖師爺的規矩,晦氣!”
一個土匪灌了口酒,大著舌頭嚷嚷,“我看他就是裝清高!不就是靠著賈軍長的關係,在我們麵前擺譜嗎?”
被稱作頭兒的土匪啐了一口,罵道:“你懂個屁!幹他們這行的,忌諱多著呢。不過這老東西說得也沒錯,這山裏的狼,哪個沒吃過死人肉?也就我們這些刀口舔血的,不講究這些有的沒的,有的吃就不錯了。”
“就是!這狼肉烤得流油,不比城裏的醬牛肉香?”
一陣鬨笑過後,有人又開了口,語氣裏滿是諂媚和興奮:“頭兒,說起來,咱們寨子最近的日子,可是越來越紅火了!
以前咱們劫個道,十天半個月都碰不上一個肥羊,現在倒好,月月都有現大洋分,兄弟們也能抽上正經的雲土,這全靠麻五爺和新來的木先生啊!”
這話一出,周圍的土匪立刻紛紛附和。
“可不是嘛!木先生是有真本事的奇人,五爺現在離了他,寸步難行!”
“就是!兩頭拿錢的路子,全是先生給鋪的,咱們弟兄們的月錢,都比以前翻了一倍!”
頭兒顯然也對這位木先生十分信服,啃了一口狼肉,含糊不清地說道:“都給我嘴上把門點!木先生是五爺請來的貴人,誰要是敢背地裏亂嚼舌根,別怪老子手裏的槍不認人!”
他頓了頓,又想起了什麽,對著身邊的小弟吩咐道:“對了,剛纔打死的這隻母虎,嘴邊的虎須給我一根不少地完整拔下來,用紅布包好,別弄折了。
木先生特意交代過要護崽母虎的虎須,這事辦砸了,咱們誰都擔待不起。等回了寨子,我親自送過去。”
“放心吧頭兒!保證辦得妥妥帖帖的!還有這張完整的虎皮,我們也仔細剝下來,回頭給五爺做個冬裏的褥子!”
鐵器磕碰的脆響順著盜洞縫隙傳進來,想來是土匪正用柴刀處理虎屍,唐仁屏住呼吸,把這動靜默默記在了心裏。
末了,又有個土匪多嘴補了一句:“對了頭兒,走之前要不要圍著墳地再掃一圈?木先生昨兒就交代了,這一片最近有生人造訪,讓我們多留個心眼,別誤了金仙洞的大事。”
頭兒啐了一口:“掃個屁!先把赤匪崽子抓了再說!真有不長眼的,還能跑得出這片山?趕緊收拾東西!”
洞裏的唐仁,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裏,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木山人。又會是誰?
更讓他心沉的是,這群土匪對金仙洞的關注,遠比他想象的要深。高老大、賈軍長、麻老五,甚至這個神秘的木山人,所有的勢力,都死死盯著那座山洞。
他們這一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可他們沒有退路。
河口鄉是回不去了,身後是滅門的仇人陳甲長和保安團,除了往深山裏走,他們別無選擇。
洞外的狂歡,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土匪們喝光了帶來的酒,吃光了烤狼肉,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聲。篝火漸漸弱了下去,隻剩下一點跳動的火星,映著盜洞的縫隙,忽明忽暗。
可墓室裏的三個人,依舊不敢有半分鬆懈。
唐仁坐在最靠近洞口的位置,把姑媽和唐英死死護在身後,手裏攥著那半截茶木硬棍,眼睛死死盯著盜洞的方向,連眼皮都不敢合一下。
唐英靠在姑媽的懷裏,早就困得睜不開眼,卻硬是不敢睡實,時不時就會猛地一顫,醒過來之後,就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洞口的方向,小手死死抓著姑媽的衣角。
姑媽也始終保持著清醒,手裏的半截斷棍攥得緊緊的,另一隻手始終護著唐英,後背緊緊貼著墓壁,哪怕困得眼皮打架,也始終沒閉上眼。
這一夜,洞外是土匪震天的鼾聲,洞裏是三個驚弓之鳥,在無邊的黑暗和恐懼裏,熬著每一分每一秒。
胸口的保命符,始終帶著淡淡的暖意,那股清苦的藥香若有若無地飄著,成了這無邊黑暗裏,唯一能讓他們稍微心安的東西。
天邊,一點點泛起了魚肚白。
長夜,終於要熬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