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楚生從抽屜裡摸出一張燙金請柬,在指間轉了個圈:\"明晚七點,禮查飯店。孫敬齋每月十五都在那兒請上海紡織同業公會的理事吃飯,我算半個熟臉,帶你進去不難。\"
\"半個?\"路垚敏銳地抓住話頭。
\"另外半個是他護廠隊的隊長,去年在碼頭跟我打過照麵。\"喬楚生把請柬推到沈知微麵前,\"那人左耳少了半隻,我送的。\"
沈知微接過請柬,指尖拂過凸起的燙金花紋。禮查飯店——外灘最老牌的英式酒店,旋轉門裡進出的全是洋行大班和租界要員。
\"需要我準備什麼?\"
\"你的嘴。\"喬楚生重新埋進紙山,\"孫敬齋最恨兩種人,一種是跟他講勞工法的,一種是跟他講良心的。沈律師兩樣都占,記得留好退路。\"
路垚突然湊過來,鼻尖幾乎蹭到請柬:\"我也去。\"
\"你?\"喬楚生和沈知微同時出聲。
路垚理直氣壯,\"禮查飯店的牛排不錯,喬探長不會吝嗇一頓工作餐吧?\"
喬楚生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是沈知微第一次見他露出這種表情,不是禮節性的嘴角牽動,而是真正從眼底漾開的、帶著幾分粗糲的愉悅。
\"路先生,\"他拉開抽屜,取出另一張請柬扔過去,\"明天穿得像個人。孫敬齋的護廠隊長記性很好,去年那半隻耳朵,他大概想討回去。\"
請柬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路垚伸手接住,低頭看了眼,臉色微變:\"喬探長,這上麵寫的是攜眷出席——\"
\"所以給你準備了女伴。\"喬楚生按響桌上的電鈴,“是個驚喜,等著吧。”
“路先生,查案吧,也得對得起你的月薪。”
沈知微看兩人討論的火熱,不再打擾,直接推門走了。她的事情還有一大堆,總不能一直待在這。
費爾默律師行
電梯上行,直到六樓。沈知微並沒有去費爾默的辦公室,畢竟她的假期還沒結束,總不至於主動來加班,她不是這樣的人。
沈知微整理了一番,將意見書帶回了家,白幼寧那邊的新聞還沒散播開,她也懶得去觸費爾默的黴頭。
回到自己的公寓,霍大嫂說有一個小乞丐一直賴在她門前不肯走,她快步走過去就見阿貴在門前蹲著。
“小姐。”阿貴此刻顯得有些拘謹,看到她過來,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在哪了。他沒想到自己之前搶了她的包,還能被她保釋出來,還要替他阿姐討公道,他做夢都想不到,他阿貴也遇到了自己的貴人。
“進來吧。”
阿貴在門口扭捏的不敢進,他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房子,地闆亮得能照見人影,他怕自己的草鞋弄髒了人家的地。
\"脫鞋。\"沈知微看出他的窘迫,自己先彎腰解開皮鞋搭扣,“沒關係。”
沈知微倒了兩杯茶,
一杯推到他麵前,另一杯自己端著,在藤椅上坐下。阿貴捧著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目光卻不住地往四周打量——牆上的油畫、角落的留聲機、窗台上那盆修剪整齊的文竹,每一樣都讓他覺得新奇又惶恐。
\"你阿姐的案子,我接了。\"沈知微開門見山,\"但有些事要問你。\"
阿貴猛地擡頭,茶水晃出來幾滴,在褲腿上洇出深色的圓點:\"小姐,我阿姐她……\"
“我不是白接的,我要是替你阿姐打官司,那你們姐弟倆,就怕在上海找不到任何工作。”
阿貴沒想過這麼多,他隻想替阿姐討一份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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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阿貴把茶杯擱在茶幾上,陶瓷與玻璃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我阿姐的手……她這輩子都不能再穿針引線了。紗廠的活計做不了,洗衣房的活計也做不了,她、她昨晚上吊,繩子斷了,才沒死成。\"
沈知微的手指在杯沿頓住。晨光透過紗簾,在她手背上投下細密的格子陰影。
“我替你阿姐要賠償金,還有她的合同,但是,你和你阿姐以後得給我打工。”
阿貴愣愣地看著她,似乎沒聽懂\"打工\"二字的意思。
\"我缺一個看門和打掃衛生做飯的,\"沈知微放下茶杯,瓷器與玻璃托盤相觸發出輕響,\"你阿姐手指斷了,眼睛還在,腦子也清楚。做做飯,打掃衛生總是可以的吧。至於你,替我跑腿給我看門,怎麼樣?\"
\"小姐……\"阿貴的眼眶倏然紅了,\"您、您不怕我們拖累您?孫老闆的勢力……\"
“你們怕,我不怕。”
她起身從抽屜裡取出一份鉛印的契約,紙頁邊緣還留著裁切機的毛邊:\"這是雇傭文書,按手印也行,簽字也行。賠償金的事,我會從孫敬齋那裡討,但那是另一筆賬——你們姐弟倆的工錢,每月八塊大洋\"
阿貴盯著那份契約,喉結上下滾動。八塊大洋,抵得上紗廠女工兩個月的工錢。
“謝謝小姐,謝謝小姐。”阿貴說著就要跪下,
沈知微側身避開,伸手托住他的肘部將人拽起來:\"跪著簽不了字。\"
她從筆筒裡抽出一支派克鋼筆,旋開筆帽遞過去。阿貴接過筆,手指在金屬筆桿上蹭了蹭,墨水在指腹留下一道靛藍的痕。他識字不多,但\"阿貴\"兩個字是阿姐教過的——在紗廠夜校的煤油燈下,用燒黑的木棍在廢報紙上練過無數遍。
契約一式兩份。沈知微看著他歪歪扭扭簽下名字,自己也在見證人那一欄落下\"沈知微\"三個字,字跡是康橋法學院練出的標準斜體,收尾處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淩厲。
\"收好。\"她將其中一份摺好塞進阿貴手裡,\"從明天起,你和你阿姐住樓下,樓上不要隨意去。\"
阿貴把契約按在胸口,布料下的肋骨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他想說些什麼,門鈴卻響了。
“知知,你在不在?”
路垚直接推門進來,看見阿貴,你們這是在幹嘛,“你在拐賣人口啊。”
“路垚,你個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這是雇傭書。”
“你來幹嘛?”
“我不是接了老喬的案子嗎,你快幫我查查,華康電車公司是不是買了巨額保險。”
“大哥,我在休假啊,你不會去保險公司查嗎?”
\"休假?\"路垚一屁股坐在藤椅上,把阿貴往旁邊擠了擠,\"你剛纔在巡捕房答應喬楚生當顧問的時候,可沒提休假二字。\"
沈知微把鋼筆旋好,擱回筆筒:\"顧問是顧問,查案是查案。喬探長付的是點卯的錢,不是賣命的錢。\"
\"華康電力,\"路垚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之前有人被電纜擊中緻死,死者家屬找了律師和媒體,而電力公司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沈知微接過紙條,上麵是路垚潦草的字跡,後麵還畫了個問號:\"來源?\"
\"喬楚生那個驚喜。\"路垚的表情變得古怪,\"你猜他給我準備的女伴是誰?\"
\"白幼寧。\"
\"你怎麼知道?\"
\"除了她,還有誰能讓你露出這種表情?\"沈知微把紙條摺好,\"白大小姐的記者證,確實比任何請柬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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