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沈知微的公寓門鈴就被按響了，聲音尖銳且急促。
等沈知微下樓，看見來人，心裡的火更甚了。
“路垚，你一大早的，你叫魂啊。”
“你今天沒上班啊。”
“請假了，昨天太晚了，況且事情都查明白了，你一大早來這幹嘛。”
一說的這。路垚的臉立轉換成可憐巴巴樣，“知知，你可得收留我，當初我在英國街頭救了你，現在輪到你救我了。”
沈知微立馬警惕：“你要幹什麼？”
“我失業了，你能不能讓我去你那上班？”
“不能”沈知微拒絕的很乾脆，“第一這不是我能說了算的，第二，你的法學沒有學位，第三，就算我是老闆也不可能要你。”
“你也太殘忍了吧，好歹咱們也認識了那麼久了。”
“路垚啊，律師這個行業本來就已經很難講良心了，更何況，你一個鑽錢眼裡的人，會敗壞整個律師行業的風評的。”
“不幫就不幫，還說你那麼紮心的話。”
沈知微看他這樣有些好笑：“你怎麼不去喬探長那，我瞧著他對你還挺有意思的。”
“你這話很容易讓人想歪好不好。”
“我換身衣服，你陪我去巡捕房一趟。”
\"去巡捕房？\"路垚的眼睛倏然亮起來，像隻嗅到腥氣的貓，\"查案子？什麼案子？\"
\"阿秀的案子。\"沈知微已經轉身往樓梯口走，聲音從上方飄下來，\"紗廠女工，斷指，工頭拒賠。費爾默不會接這種案子——標的太小，對手又是孫敬齋。\"
路垚跟在她身後，兩步並作一步跨上樓梯：\"孫敬齋？那個大善人孫老闆？\"
\"正是那位給黃河決口捐了三萬石大米的慈善家。\"沈知微推開臥室門，從衣櫃裡取出一件連衣裙搭了個小外套，\"也是那位工錢比日資廠低兩成、護廠隊棍棒比巡捕房還利索的實業家。\"
路垚靠在門框上，手指無意識地在牆麵雕花上描摹：\"你想從巡捕房查什麼？這種工傷糾紛，巡捕房根本不會立案。\"
\"我不需要他們立案。\"沈知微對著鏡子扣好外套的第三顆紐扣，那是康橋法學院畢業生特有的嚴謹——永遠扣到倒數第二顆，既不失禮，也不拘謹，\"我需要他們去年處理的孫敬齋紗廠所有報案記錄。鬥毆、失蹤、意外死亡，什麼都可以。\"
\"費爾默知道你在查這個？\"
“他給了我三天期限處理聶成江的案子，\"她說，\"現在期限快到了，我打算交了一份起訴意見書。\"
路垚吹了聲口哨：\"難怪你要借白幼寧的筆。聶成江一死，刑事程式終止，你那份意見書就是廢紙一張。但報紙要是鬧起來，民事賠償、遺產清算——夠他喝一壺的。\"
\"聰明。\"沈知微拿起手包，\"走吧，再晚就沒有蟹黃小籠包了。\"
\"等等，\"路垚突然伸手攔住她，表情難得嚴肅，\"你還沒回答白幼寧那個問題。為什麼接這種案子？費爾默的律所，隨便一個洋行合同糾紛的傭金，夠你打一百場阿秀的官司。\"
沈知微停在樓梯轉角，晨光從彩繪玻璃窗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斕的碎影。她微微一笑：“我是沈知微。”
路垚聽懂了，難得地沒有插科打諢。
設定
繁體簡體
她推開公寓大門，弄堂裡的晨光帶著豆漿和煤煙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一輛黃包車適時地停在台階下，車夫殷勤地掀起車篷。
巡捕房坐落在四馬路，紅磚外牆被多年的煤煙熏成暗沉的赭色。沈知微熟門熟路地穿過長廊，沿途的華探紛紛側目——一個穿洋裝的中國女人，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多看兩眼的事。
喬楚生的辦公室在二樓盡頭，門虛掩著，裡麵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響。
\"喬探長，\"沈知微敲門，門內安靜了一瞬，隨即喬楚生的聲音傳來：\"進來。\"
辦公室裡比上次來時更亂，案卷堆成幾座搖搖欲墜的山，煙灰缸裡積著半缸煙頭。喬楚生從一座紙山後麵擡起頭，眼下掛著明顯的青黑，看見路垚時挑了挑眉：\"路先生改行了？\"
\"失業了，\"路垚大大咧咧地拖過椅子坐下，\"來給沈律師當跟班。\"
喬楚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沒再追問，轉而看向沈知微：\"沈律師大清早來，總不會是來關心我的睡眠吧？\"
“關心是當然的，喬探長缺不缺手下，您覺得路先生怎麼樣啊？”
“好啊，沈知微，你果然是要賣了我。”
沈知微目光向上看，“路垚，想想你的房租。”
“喬探長開個價吧，看看路偵探值幾個錢。”
“我這倒還真有個案子要請路先生幫忙，二十大洋，路先生幹不幹？”
“怎麼結啊？”路垚是真的有些心動了。
“破案就結。一天破了你就賺大發了。”
路垚的腦子又開始轉了：“按天結，每天三塊大洋。”
喬楚生想都沒想，直接拒絕：“那不行，你拖一個月，我得付九十呢。”
“你放心，十天之內，我肯定結案。”
\"十天？\"喬楚生從紙山後麵直起身，煙灰從指間的半截香煙簌簌落下，\"路先生，你知道上一個跟我打這種包票的人，現在在哪嗎？\"
\"在哪？\"
\"提籃橋。\"喬楚生把煙頭摁滅在堆成小山煙灰缸裡，\"吹牛皮判了三個月。\"
路垚正要反駁，喬楚生打斷他：“沈律師有沒有空來我這做個律師顧問？”
“他不就是法學生，雖然沒有學位證書，但是也能算半個。況且，您要是不懂法，這探長是怎麼當上的啊。”沈知微胳膊撐在桌子上，單手托腮，說出這話感覺俏皮的緊。
“找個律師來，也算是撐場麵了。”
“一個月三十大洋，也不用你來上班，平時點個卯就行了，就當給自己掙點零花錢。”
“我好像沒有拒絕的理由哦，但是我有一個條件，麻煩喬探長替我和孫老闆牽個線。”
“還為了那個女工的事。”
“對，既然答應了，就不能反悔了。況且人家也不容易。”
“行，那我來安排飯局。”
“那就多謝喬探長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