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默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朝南的落地窗正對著外灘的萬國建築群。沈知微敲門進去時,他正用放大鏡端詳一份地契,花白的鬢角在午後陽光裡泛著銀光。
\"坐。\"他沒擡頭,\"聶成江的案子,進展如何?\"
\"還在調查。\"
\"調查?\"費爾默終於放下放大鏡,灰藍色的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沈小姐,我請你來,不是讓你去巡捕房做顧問的。聶成江付的是律師費,不是偵探的傭金。\"
“死者陳秋生生前和聶成江關係不錯,人又在聶宅死的不明不白,而從頭到尾我都沒有見過我的當事人,這不是很奇怪嗎?”
費爾默的手指在地契邊緣輕輕敲擊,節奏如同法庭上的秒針:“那你想怎麼做。”
“我想很快,我就能見到我‘真正’的當事人了。”
“三天,再給你三天時間。”
“可以。”
費爾默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或許是一個微笑:\"您很自信,沈小姐。但自信在上海灘,往往是最昂貴的奢侈品。\"
\"三天足夠了,但是我希望這三天是在查清緣由\"她從口袋裡取出那張被白幼寧塞進袖口的名片,輕輕擱在橡木桌麵上,\"而不是浪費在應付王助的閑言碎語上。\"
費爾默的目光在那張名片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彷彿那隻是桌麵上微不足道的塵埃。\"白幼寧,\"他念出這個名字,語調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新月日報》的記者,白先生的女兒。沈小姐,你交朋友的眼光,比你選案子的眼光更精準。\"
\"巧合而已。\"
\"上海灘沒有巧合。\"費爾默將地契收入抽屜,金屬滑軌發出沉悶的聲響,\"隻有被精心設計的必然。
\"三天。\"費爾默重申,\"三天後,我要麼看到你的起訴書,要麼看到你的辭呈。\"
她起身離開,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麵上敲出清脆的迴響。走廊裡,王助的身影早已消失,隻有清潔女工佝僂著背,在擦拭黃銅門把手上的指紋。
回到辦公室,沈知微正寫著起訴書,電話鈴驟然響起,接線員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沈律師,有位路先生找您,說是……關於聶成江。\"
沈知微握聽筒的手微微收緊。窗外,暮色已經吞沒了最後一縷天光,外灘的燈火次第亮起,像一串被誰隨手撒落的珍珠。
\"接進來。\"
\"知知,\"路垚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卻掩不住那股熟悉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輕快,\"我在老正興,你過來一趟,我請你吃蟹粉小籠。\"
沈知微擡腕看了眼時間,八點十七分。白幼寧傍晚才約過喬楚生,這會兒路垚又出現在同一家館子,未免太巧。
\"你哪來的錢?\"
\"賒賬。\"路垚理直氣壯,\"老闆看我麵善。\"
沈知微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翹起一個讓人既想笑又想抽他的弧度。她沉默了兩秒:\"喬探長也在?\"
\"在啊,正跟白小姐鬥嘴呢。你再不來,蟹粉都要涼了。\"
\"路垚,\"她壓低聲音,\"人呢。”
“嘗嘗這個蟹粉生煎,一會保證有好戲。”
“你最好沒有騙我。”
一路上,路垚和白幼寧打打鬧鬧,喬楚生和沈知微沉默不語,四人形成鮮明對比。不一會就到了聶府。
此時聶府的家庭醫生趙醫生正在給聶先生喂葯,路垚一把奪過去,用鼻子嗅了嗅。“當歸,麻黃,半邊蓮,這些都是心臟病的大忌啊,趙醫生你這是要以毒攻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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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驚得聶成江臉色煞白,一臉的不可思議,直接質問他:“小趙,這是怎麼回事?”
\"你、你胡說什麼!\"趙醫生他手忙腳亂地去安撫聶成江,卻被路垚打斷。
路垚歪著頭,那副天真無邪的表情下藏著針尖般的銳利,\"趙醫生,您這方子開給心臟病人,是救人還是殺人啊?\"
“想殺人何必這麼麻煩,直接一刀捅死多輕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僵持著,聶成江的臉色在燭光下變幻不定,像一張被水浸濕的宣紙。
幾人折騰一番,後來路垚直接帶人去衛生間演示了一遍。真相終於水落石出,死者陳秋生和聶成江聯手逼死了趙醫生的母親,而趙醫生和陳秋生的秘書何鯤,利用衛生間的鏡子,一個下藥,一個殺人,故意製造靈異假象,掩人耳目;而聶成江為了掩蓋自身罪行,又把路垚當成了替罪羊。
“趙康”,許久沒說話的沈知微站在人後,“你之前匿名舉報過聶成江,又用假的資訊找律師替你打官司,現在這個局麵是你想要的嗎?”
趙康的身體猛地僵住,\"沈律師,\"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一切都太晚了。陳秋生已經死了,聶成江也活不了多久了,哈哈哈哈。”
“趙康。”沈知微的語氣越來越冰冷,“聶成江的死活和我沒有關係,我隻是想提醒你,如果被告人在訴訟期間死亡,那麼刑事訴訟程式則依法終止,不再對其追究刑事責任。不過,我倒是可以替你討要賠償,但是......”
沈知微剩下的話沒有說完,但是在場的幾人都清楚她沒說完的是什麼。”
趙康被押送出去,沒人知道他最後想的是什麼。但是,此刻的路垚總算擺脫了身上的枷鎖,一身輕鬆。
“路先生,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啊?”
“回銀行上班啊。”
“路垚,你確定你回得去?”沈知微是不信,這幾日她在律師行都聽了不少風言風語,路垚的飯碗這下是難保了。
“那沈小姐呢,你打算怎麼辦呢?”
喬楚生冷不丁的問了她一句,“我?還能怎麼辦,不管提不提起訴訟,結果都在那,除非你們誰有本事能讓聶成江再活個一年半載的。”
“不過嘛”沈知微看向白幼寧,“雖然結果不能改變,但是過程的變數是未知的,就看白小姐有多大本事了。”
白幼寧眨了眨眼,隨即露出一個瞭然的笑:\"沈律師這是要借刀殺人?\"
\"借筆而已。\"沈知微從手包裡取出那張名片,在指間轉了個圈,\"《新月日報》的筆杆子,總比我的起訴書更能叫醒上海灘。聶成江的地基是怎麼來的,陳秋生的錢是從哪條陰溝裡淌出來的——這些故事,白小姐想必比我更會講。\"
\"報酬呢?\"
\"報酬?\"沈知微終於彎了彎嘴角,那笑容卻未達眼底,\"白小姐不是已經拿到了嗎?喬探長親自陪你吃蟹粉小籠,這排場,全上海有幾個記者能有?\"
喬楚生正要點煙的手頓在半空,路垚已經笑出聲來,被沈知微斜睨一眼,又硬生生憋回去,化作一陣嗆咳。
\"成交。\"白幼寧伸出手,\"不過沈律師,我有個附加條件——\"
\"說。\"
\"我要知道,你為什麼接這個案子。\"她壓低聲音,\"費爾默的律師事務所,專接洋行和買辦的官司,你一個康橋回來的高材生,放著英國人的租界法院不去,跑來給地痞流氓辯護?\"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聶府的客廳裡,水晶吊燈將她的輪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遠處傳來巡捕押送犯人時的鐵鏈聲響,像某種古老而沉悶的鐘擺。
\"白小姐,\"她將名片收回手包,皮革搭扣發出清脆的\"哢噠\"聲,\"你查新聞的時候,有沒有見過一種說法——上海灘的每一塊磚,都浸著兩層水?一層是黃浦江的潮,一層是……\"
\"是什麼?\"
\"是人血。\"她轉身向門外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某種看不見的鼓麵上。
第一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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