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包車在戈登路八十七號門前停下。這是一棟灰磚外牆的英式聯排別墅，門牌旁邊掛著一塊銅牌，上麵用中英雙語刻著\"沈寓\"。她來這裡不過半月，傢具尚未齊全，客廳裡唯一像樣的物件是一架從北平託運來的斯坦威鋼琴，琴蓋上積了一層薄灰。
沈知微沒有在一樓逗留，徑直走到二樓書房。她從牛皮紙袋中取出那份關乎生計的檔案——聶府的地基非法所得，陳秋生與聶成江之間也有牽扯，但如今卻死在了聶府的廁所裡。而路垚，她那個從孩童時代就熟悉的老朋友，恰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在案發現場。
\"要錢的。\"她想起路垚扒著鐵柵欄時的辯解，嘴角不自覺抽動了一下。這確實是路垚會做的事——康橋大學數學係與醫學係的雙學位，卻總在各種賭局和投機中輸得精光，最後靠替人代寫論文或破解密碼換取賭資。殺人？他連解剖課上的兔子都不敢下手。
第二日，喬楚生髮電報讓她去巡捕房有新線索，沈知微一聽，向費爾默道了一聲出門調查，就直奔巡捕房。
依舊是那名華捕，“沈律師，您來了，喬探長在驗屍房，您要不先在這等一會？”
沈知微謝過他，“不用了，你直接帶我去驗屍房吧。”
兩人一路聊著天，那名華捕一路上念唸叨叨，驗屍房多亂多臟，一個女孩子進去不太好。沈知微並沒有多說什麼，直接進去了。
“你們倆在幹什麼。”
隻見二人正低頭看著什麼，聞聲，雙雙回頭。
“來啦。”
“多謝喬探長還沒忘記我這個律師的存在。”
“你這大律師剛來上海就進了巡捕房，想忘記也難啊。”
“路垚，你現在還是嫌疑人呢，你要是不指望我撈你，你儘管說。”沈知微跟路垚可以算是相愛相殺了。打小就認識，甚至當初出國留學，二人又在國外相遇。
路垚見狀，怕沈知微來真的，一時間也閉上了嘴。
“喬探長，喊我來不是為了讓我跟他鬥嘴的吧。”
喬楚生將屍檢報告遞給她，路垚在一旁解釋道：“刀口比心臟低兩公分，斜插進右心房。”
“等等”，沈知微心有疑惑，“那豈不是......”
“什麼？”
“你繼續。”沈知微點頭示意路垚繼續說。
“死者體內有高濃度的利尿劑。”
“那死者有高血壓？”
“不知道，咱們喬探長連死者病例都沒有，你說這怎麼查。”
“注意你的態度！”說著喬楚生就要拔槍。
設定
繁體簡體
“對了，知知。死者體內還有莨菪鹼和阿托品。”
沈知微沒想什麼脫口而出：“這得是幾個人想讓他死啊。”
“什麼意思？”喬楚生跟不上這兩個人的腦子。
“很難下定論，但是從他身邊人查肯定是沒問題的。”
“你跟路垚，挺有默契啊。”
“喬探長，這話可不好笑，什麼時候查到兇手在知會我一聲吧。保證隨叫隨到。”
兩人目送她走遠。沈知微離開巡捕房，也沒閑著，這邊有路垚查案，想必真相很快就水落石出了，現在該去紗廠走一圈了。
沈知微在紗廠門口等了足足一個時辰。
天色將暗未暗，下班的女工們像退潮的海水般從鐵門裡湧出，藍布褂子洗得發白，手指關節粗大變形。她站在對麵雜貨鋪的廊簷下，看著她們三三兩兩聚在路燈下分食烤紅薯，蒸汽與灰塵在昏黃的光暈裡交織成一片渾濁的霧。
\"找阿秀？\"賣烤紅薯的老漢用鐵鉗翻動著爐膛裡的炭火，\"她斷指後就沒再來過了，工頭說她自己不小心，一個子兒都沒賠。\"
沈知微遞過去兩枚銅闆，接過一塊燙手的紅薯：\"您知道她住哪嗎？\"
老漢用下巴指了指弄堂深處：\"竈披間，跟六個姐妹擠一間。阿貴那小子倒是常來，偷摸送些吃的——\"
“老伯，這個紗廠老闆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老漢用鐵鉗敲了敲爐沿，火星子簌簌落進灰裡：\"孫老闆？上海灘誰不曉得他。去年黃河決口，他捐了三萬石大米；前陣子宮崎紗廠罷工，也是他出麵調停的。\"老漢壓低聲音，\"可你問這些女工，十個有九個恨得牙癢。工錢比日資廠低兩成，斷指斷胳膊的，他倒是送過兩回撫卹金，可那錢經工頭的手，到工人兜裡能剩幾個？\"
沈知微將紅薯掰成兩半，熱氣騰上來模糊了視線：\"阿秀那件事，後來怎麼處理的？\"
\"能怎麼處理？\"老漢嗤笑一聲，\"阿貴那小子去鬧過，被護廠隊的棍棒趕出來。就算是想告官，可她的手——\"他用鐵鉗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右手斷了一根手指，找醫生治都沒錢，哪有錢請律師？\"
沈知微沒再說話，轉身走進弄堂。竈披間的門虛掩著，黴味混著皂角的氣息撲麵而來。六個女工擠在不足十平米的空間裡，上下鋪的鐵架床銹跡斑斑，牆角堆著未完工的紗線——她們把工廠的活計偷帶回家，夜裡借著煤油燈繼續幹，隻為多掙幾個銅闆。
瞭解事情的大概後，沈知微就離開了。她初來上海，沒有一點名氣，費爾默那話說得對，就算再厲害的人，沒有背景，隻能任人拿捏。
叫了輛黃包車，回了律師所，費爾默的助手早已經等候在她辦公室了。“這不是沈大律師嗎？接受的案子不好乾吧，上海灘遍地是富貴，沈律師，可別撞了釘子，小心哭鼻子喲。”
“王助還是多關心自己吧，畢竟我可不用熬資歷，才能當律師，接狀子。”
王助的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手裡的資料夾被捏得變了形。沈知微沒再看他，徑直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裡麵陳設簡陋，一張橡木書桌、兩把皮椅，牆上掛著康橋大學的畢業照，照片裡的她穿著黑色學士服，站在一群金髮碧眼的同學中間，神情淡漠得像一尊瓷器。
\"沈律師，\"王助跟到門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費爾默先生讓你去他辦公室。\"
\"知道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