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蜷縮在牢房角落，見沈知微走來，立刻將臉埋進臂彎裡。她蹲下身，視線與他齊平：\"你叫什麼名字？\"
\"……阿貴。\"聲音悶悶的，帶著變聲期的沙啞。
\"阿貴，你家裡還有人在嗎？\"
少年肩膀微微一顫，卻沒有擡頭。牢房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與遠處傳來的尿騷氣，沈知微注意到他腳踝處露出一截淤青，像是被警棍戳過的痕跡。
\"阿姐……有個阿姐。\"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在紗廠做工，上個月被機器絞斷了手指，工頭說她自己不小心，一個子兒都沒賠。\"
沈知微從大衣內袋摸出一張名片——費爾默律師行的燙金字型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醒目。她將名片塞進阿貴磨破的袖口：\"我給你保釋。三天後，讓你阿姐來戈登路八十七號找我。我幫她討那筆賠償金，不要錢。\"
阿貴猛地擡頭，那雙浸在汙水裡的黑石子般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你……你為什麼幫我？\"
“三天後，你就知道了。”沈知微沒有立即回答就離開了。
喬楚生的辦公室比想象中整潔。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上海租界地圖，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各巡捕房的轄區邊界。沈知微在硬木椅上坐了約莫半個時辰，才聽見走廊傳來皮靴與高跟鞋交錯的聲音。
門被推開，喬楚生身後跟著一個穿藕荷色旗袍的年輕女子，捲髮燙得蓬鬆，手裡捏著一份報紙，正用上海話連珠炮似的抱怨：\"……那個法國佬探長，明明是我們先到的現場，他非要說是法租界的案子，搶證物的時候比搶舞女還積極——\"
她看見沈知微，話語戛然而止，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這位是？\"
\"費爾默律師行的新律師。\"喬楚生走到桌前，將警帽擱在地圖上，\"沈小姐，這是白幼寧，《新月日報》的記者，也是這個案子的——\"
\"顧問！\"白幼寧搶著說，將報紙往桌上一拍，\"陳秋生是新月日報的廣告大客戶，他死了，我們總編急得嘴上燎泡，派我來盯進度。\"她湊近沈知微，忽然壓低聲音，\"哎，你是不是那個……康橋大學畢業的？路垚剛纔在牢裡嚎了半天，說他的知知是天才，讓我一定要救他出去。\"
沈知微麵色不變：\"白小姐訊息靈通。\"
\"做這行的嘛。\"白幼寧得意地揚起下巴，隨即又皺起眉，\"不過路垚那傢夥，滿嘴跑火車”。沈知微打斷她，轉向喬楚生，\"喬探長，去聶府的事——\"
\"現在就走。\"喬楚生從抽屜裡取出一把柯爾特手槍，
檢查彈匣，金屬碰撞聲清脆利落，\"幼寧，你回報社等訊息，現場人多眼雜，別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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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添亂了？\"白幼寧將報紙捲成筒狀敲了敲桌麵，\"陳秋生死前三天剛在我們報上登了整版宣告，說要揭露滬上某實業家的不法行徑，這會兒人沒了，稿子也沒了，我比你們誰都急著知道真相。\"她轉向沈知微，眼睛亮得像發現了獵物的貓，\"沈律師，你既然接了聶成江的案子，正好，咱們互通有無？\"
沈知微起身，將牛皮紙袋納入懷中：\"白小姐，律師與當事人之間的保密義務，比報紙的截稿日期更不可逾越。\"
\"死闆。\"白幼寧撇撇嘴，卻也沒再糾纏，從手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塞進沈知微的袖口，\"行，等你想通了，新月日報隨時歡迎爆料。——楚生哥，晚上老正興，你欠我一頓蟹粉小籠。\"
喬楚生已經走到門口，聞言頭也不回：\"破案再說。\"
聶府坐落在法租界福開森路的盡頭，是一棟三層的西式洋樓，門廊立著兩根愛奧尼柱，柱身上的石膏浮雕卻帶著幾分中式的祥雲紋樣。沈知微下車時注意到，鐵藝大門上纏繞著新鮮的黑紗，而門楣處\"聶宅\"的匾額卻是嶄新的，漆色猶潤——這棟房子，這座\"落成儀式\"，本身就透著倉促。
\"陳秋生死在二樓的衛生間。\"喬楚生出示證件，門房的老僕佝僂著背引他們入內，“這聶府很氣派嘛。”路垚看什麼都新奇。
到了衛生間，路垚摸摸這敲敲那，嘴裡嘟囔著：“裝修風格好奇怪啊。”
喬楚生反問他：“你還懂風水？”
路垚看著那些鏡子道：“你相信鏡子裡會有人鑽出來？”
喬楚生：“不相信啊，也沒有別的解釋了。案發之後，除了死者和三個保鏢之外，在沒有人進出過。建築圖紙也對比過了，沒有任何可以藏人的空間。”
路垚這時站在一處鏡子前，晃動了一下。沈知微看到問了一句：“這座房子是德國人監造的吧。”
路垚把著那處晃動的鏡子說了句：“這有點意思。”
“喬探長，我有事先走一步了，如果你們還要來聶府的話，記得通知我。”
喬楚生剛想開口說話，就被路垚搶先一步：“知知你住哪我還不知道呢，去哪找你啊。”
沈知微看著這幅場景有些好笑：“戈登路八十七號，或者去律師行找我。”
說完就直接走了，留下喬楚生和路垚在仔細探查。
沈知微走出聶府大門時，暮色正沿著福開森路的梧桐樹影蔓延開來。她擡手招了一輛黃包車，卻在報童揮舞的號外中瞥見一行刺目的標題——\"康橋才子淪為階下囚，聶府血案疑雲重重\"。白幼寧的筆鋒果然淩厲，路垚的底細已被翻了個底朝天。
\"去戈登路。\"她坐進車廂，將牛皮紙袋在膝上重新整理。聶府那麵晃動的鏡子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德國監造、中式門楣、倉促的落成儀式，這些碎片正在拚湊出一個她尚未看清的輪廓。而路垚那句\"鏡子裡會有人鑽出來\"，與其說是玩笑，不如說是他慣用的、將真相包裹在荒誕中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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