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卻沒動,他歪著頭打量沈知微,像在看一隻突然收起爪子的貓:“你今晚不對勁。”
“哪裡不對?”
“太順了。”他在她對麵坐下,自顧自地開啟保溫桶的第二層——裡麵是一碟醃黃瓜,“以往這種案子,你至少要挑三處程式瑕疵,再罵一遍華界司法腐敗。今天倒好,直接判了死刑。”
沈知微將勺子擱回碗裡,瓷與瓷相碰,發出輕微的脆響:“路垚,你也懂法,你難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規避風險最有利嗎?況且,這個案子是你破的。”
路垚的表情變了變,醃黃瓜的碟子停在半空。他當然懂——這個案子是他破的,兇手的認罪書是他親手寫的,每一個證據鏈的環節都經過他的推敲。如果沈知微真的接下辯護,就等於站在他的對立麵,將他親手搭建的推理一一拆解。
“所以你是為了我?”他放下碟子,聲音裡帶著不確定的試探。
“為了我自己。”沈知微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卷宗,“費爾默律師行的招牌,不能砸在一個必輸的案子上。”她將資料夾碼進抽屜,金屬滑軌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替我向喬探長轉達,如果白老爺子想找替罪羊,我可以介紹華界的訟師——他們更熟悉那邊的門路。”
路垚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霓虹又換了一輪廣告。最終他嘆了口氣,將醃黃瓜重新蓋好:“沈知微,你這個人——”
“我這個人怎麼了?”
“太會算賬。”他拎起保溫桶,朝門口走去,“每一步都量得精準,生怕多走一步就虧了本。”
門在身後合上,辦公室裡重新陷入寂靜。沈知微站在窗前,看著路垚的身影匯入南京路的人流。她想起喬楚生臨走時那個眼神——不是失望,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台曆上的日期被紅筆圈住,那是孫敬齋案子的履約期限。她伸手將台曆翻過一頁,露出下個月的空白格子,忽然發現指尖沾著一點餛飩湯的油漬。
後來,白老爺子發了好大一通火,也找上了她,她依舊是那番說辭,至於最後的結果,她也沒有刻意打聽。
隻是偶爾在《申報》的社會版看到一則短訊:閘北警察廳戶籍科科長沈大誌案,兇手已伏法。她盯著那行鉛字看了許久,直到茶水涼透,才將報紙摺好墊在茶杯底下。
阿秀的事情辦得比預想中順利。孫敬齋的讓步換來了工部局的默許,紗廠的女工宿舍很快換了新窗戶,通風口也擴大了尺寸。
阿秀捧著合同,眼眶紅得像兔子。和阿秀回到公寓時,阿貴正在擦樓梯扶手。
“沈小姐,”阿秀的聲音還帶著哽咽,“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您......”
沈知微將外套遞給阿貴,轉頭看了眼這個瘦小的姑娘。阿秀的手指攥著合同邊緣,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這紙文書就會化作泡影。
“不用謝我。”她說,“合同是你自己簽的,字是你自己按的。以後都是好日子。”阿秀使勁點頭,辮梢隨著動作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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