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楚生本來打算將她送回公寓,但是手邊的合同,她的公寓沒有專業的工具,因而,兩人直接來到了巡捕房。
喬楚生的辦公室在二樓,門上的銅牌印著\"探長室\"三個漢字,旁邊是法文的\"Inspecteur\"。沈知微注意到鎖是新換的,鎖孔周圍有細微的劃痕——最近有人試圖撬過。
\"租界不太平?\"她問。
\"一直不太平。\"喬楚生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脆,\"上週有人翻窗進來,什麼都沒拿,隻是把我的案卷順序打亂了。\"
\"警告?\"
\"試探。\"他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看我會不會因此換地方藏東西。\"
辦公室比想象中整潔。一張寬大的橡木書桌,兩把皮椅,牆角立著一隻鐵灰色的保險櫃——德國造,密碼盤上有輕微的磨損痕跡。窗台上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吊蘭,葉片上積著灰塵,顯然很久沒人照料。
“沈小姐自便吧,反正你也是巡捕房的法律顧問。”
沈知微點點頭,二人默契的沒有再說話。直到“嘭”地一聲,房間門被開啟,路垚氣沖沖地走過來,“你們就把我晾在那個地方?”
“你不是要吃牛排,我們喊你走不是打擾你了嗎?”喬楚生解釋道,沈知微甚至連頭都沒擡。
“你和白小姐合租得還順利嗎,路垚?”沈知微終於把目光放在路垚身上了,
路垚的表情瞬間僵住,像被按了暫停鍵的留聲機。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塊懷錶看了眼——淩晨一點十七分——彷彿這樣就能轉移話題。
\"沈律師,\"他把懷錶塞回去,聲音裡帶著被戳破的氣惱,\"你管得是不是有點寬?\"
\"隨口一問。\"沈知微終於將視線從手袋裡的檔案上移開,擡眼時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弧度。
“太晚了,回去吧,你明早還要上班。”喬楚生率先打破,拿起外套,等著沈知微收拾乾淨。她也沒有多推辭,隻是想趕緊把阿秀的事情辦完,免得夜長夢多。
回到公寓,見門口還留了燈,一時間沈知微還沒有適應過來。阿貴聽到動靜,起身迎接:“沈小姐,你回來啦。”
“這麼晚了,你還沒睡?”
\"等您呢。\"阿貴搓了搓手,睡眼惺忪的臉上堆著笑,\"阿姐說您今晚應酬,讓留著門燈。廚房溫著銀耳羹,要我給您端來嗎?\"
沈知微沒說話,轉頭看向喬楚生:“喬探長要不要也來一碗。”
喬楚生沒說話,動作倒是比她還快一步,“沈小姐,請吧。”
第二天,沈知微上班的時候,聽說警察廳有個科長,死在辦公室。沈知微心想,警察廳的案子,那大概跟路垚沒關係了。
她最近也忙的飛起,不知道怎麼回事,工部局那群外國人和上海本幫商會掐起來了,像她這種在外國人手底下做事的,夾在中間忙的焦頭爛額。好在費爾默一直是個中立派,隻想賺錢,不想摻和進政治中。
忙了一天,沈知微還沒下班,接到路垚的電話,問她有沒有下班,問到結果後,沒說什麼話,直接掛了,弄得她莫名其妙。
路垚行事向來跳脫,但這種沒頭沒尾的通話還是頭一次。她將聽筒擱回叉簧,指尖在桌麵上敲了兩下——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窗外,南京路的霓虹已經亮起,費爾默律師行的玻璃門映出她疲憊的倒影。她看了眼台曆,孫敬齋那邊暫時按住了,但工部局與商會的齟齬卻讓整座城市瀰漫著某種躁動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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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上行,裡麵的人赫然就是剛剛掛掉電話的路垚和穿著警服的喬楚生。問了接待的林小姐,直奔沈知微的辦公室。
“新鮮出爐的靖江刀魚小餛飩,沈大律師還沒吃飯吧。這可是香滿樓的小餛飩,我排了半小時隊才買到的。\"路垚將一隻保溫桶擱在她辦公桌上,鋁製外殼還帶著餘溫,\"喬探長付的錢,我隻負責跑腿。\"
喬楚生靠在門框上,警服外套搭在臂彎,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子——顯然是剛從案發現場過來。他朝沈知微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攤開的卷宗上:\"警察廳的案子,想聽聽你的說法。\"
\"我的說法?\"沈知微合上資料夾,\"喬探長,我是租界律師,警察廳的事歸華界管。\"
\"死者叫沈大誌,\"喬楚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推過桌麵,\"華界閘北警察廳戶籍科科長,今天下午被發現死在辦公室裡。門窗反鎖,鑰匙在他自己口袋裡——標準的密室。\"
沈知微沒碰照片。她開啟保溫桶,餛飩的香氣混著胡椒粉的味道騰起來,確實勾人食慾。她舀了一勺,才擡眼:\"所以路垚來電話,是為什麼?\"
“為了給你送飯啊,順便讓你看看這個案子有沒有其他突破點。”
“兇手抓到了沒?”
“我出馬你還不放心嗎?兇手是警察廳廳長,白老爺子的門生。”
“所以這是賄賂嗎?”沈知微舉起了勺子。
“當然不是,就是想讓你看看能不能做辯護。”
“卷宗拿來。”沈知微放下勺子,伸出手。路垚立馬把卷宗遞在她的手上,
沈知微接過卷宗,“我不保證能有辦法,畢竟是殺人罪。”
沈知微看了卷宗,眉頭緊蹙,遲遲沒有鬆開。
“怎麼樣?”喬楚生忍不住開了口。
“法律上是可以進行辯護的,但現實是沒人會接。”看喬楚生不解的目光繼續道:“任何人犯罪,都有權利請律師。但是這個案子是鐵案,翻不了。”
“根據民國《刑法》,故意殺人、緻他人冤死、執法者知法犯法這幾項加起來,隻能是絕對死刑,而且是死立執。如果你家老爺子願意找個替罪羊,這話當我沒說。”
\"替罪羊......\"他喃喃重複,筆尖在桌麵敲出細碎的聲響,\"白老爺子不會答應的。那人是他的門生,從小就跟著他了。\"
\"那就沒得談。\"沈知微將卷宗合上,紙頁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民國十二年,上海地方法院有個類似的案子——警察署長殺證人滅口,請的是章律師。章大律師夠分量吧?判的還是死刑,隻是從槍決改成了絞刑,多活了三個月。\"
喬楚生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窗邊。南京路的燈火在他臉上流轉,將那道眉骨的陰影切割得支離破碎:\"沒有別的路?\"
\"有。\"沈知微舀起最後一隻餛飩,在湯裡輕輕晃了晃,\"找個替罪羊,殺人罪變成被脅迫,或許能保住命——但喬楚生,你確定要這麼做?\"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傳來電車進站的叮噹聲,還有報童拖著長音的晚刊叫賣。喬楚生忽然開口,聲音從窗邊傳來,帶著江風的潮氣:\"沈律師,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個案子讓你來辯護,你會怎麼打?\"
沈知微擡眼看他。喬楚生的側臉在霓虹中忽明忽暗,像一幅被水浸過的舊照片。她想起禮查飯店三樓那隻銀質煙盒,想起波斯地毯上柔軟的陷阱,想起孫敬齋鏡片後那雙想記住她名字的眼睛。
\"我會打證據鏈。\"她說,\"這麼多證據,一樣樣的翻,也能打很長時間了。\"她將卷宗推回喬楚生麵前,\"但現在的問題是,兇手已經認了,那就沒必要了。”
喬楚生收回捲宗,一句“知道了。”就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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