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敬齋的鼻煙壺懸在半空。
窗外突然劃過一道探照燈的光柱,孫敬齋的臉在明暗交替中像一張褪色的年畫。他把鼻煙壺慢慢收回袖袋,動作比剛才遲緩了許多。
\"沈律師好本事。\"
\"費爾默律師行的卷宗,\"沈知微從手袋裡又抽出一份檔案,\"民國十二年到現在,貴廠所有勞工合同的副本。孫會長,您猜我在裡麵發現了什麼?\"
她沒等回答,將檔案翻到某一頁,指尖點在一行小字上:\"每份合同的第七頁,都夾著一張空白紙,用工人的手印蓋滿——這紙是做什麼用的,您比我清楚。\"
孫敬齋的目光落在那頁紙上。燈光下,那些暗紅色的指印像一群僵死的蛾子。
\"沈律師想要什麼?\"
\"我剛才說過了。\"
\"三個條件,\"孫敬齋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某種疲憊的坦誠,\"沈律師,你知道紗廠一年的利潤多少?重新擬定合同,加付賠償金,我至少要虧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萬大洋。\"
\"孫會長算錯了。\"沈知微將檔案收回手袋,\"是賺這個數。\"
她從手袋底層摸出一張名片,推過書案。燙金的法文印著\"中法實業銀行\",背麵是鉛筆寫的一串數字。
\"康橋的同學,現在管著法租界的工業貸款。孫會長,您的紗廠想擴產,正缺一筆法郎抵押——他願意談,條件是貴廠的勞工合同,得讓法租界工部局過目。\"
孫敬齋的瞳孔縮了縮。他拿起名片,對著燈光端詳,像在鑒別一張偽鈔。
\"沈律師連後路都鋪好了。\"
\"各取所需。\"沈知微終於向後退了一步,旗袍的衩口在移動中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孫老闆要利潤,工人要活路,法租界要體麵——這樁生意,三方共贏。\"
孫敬齋把名片按在紫檀木的書案上,指節泛白。窗外又一道汽笛聲,這次更近,震得玻璃微微發顫。
\"沈律師,\"他忽然鬆開手,名片滑到桌角,\"你這樣的人,不該在費爾默手下做事。\"
\"孫老闆想挖角?\"
\"我想知道,\"孫敬齋繞過書案,在太師椅上坐下,長衫的下擺堆疊如藍色的雲,\"你費這麼大周章,為的是一個素不相識的紗廠女工,還是為喬楚生?\"
沈知微的手袋還敞著口,露出卷宗的一角。她沒急著回答,從袋裡取出一隻銀質的煙盒——喬楚生在車上的那盒,她順手揣走了——抽出一支紙煙,在指尖轉了半圈。
\"孫老闆抽嗎?\"
\"戒了。\"孫敬齋盯著那隻煙盒,\"喬四爺的物件,沈律師用得順手。\"
\"順手。\"她沒點火,隻是把煙擱在鼻端嗅了嗅,\"孫老闆問錯了。我不是為阿秀,也不是為喬探長——我是為我自己。\"
\"哦?\"
\"康橋法學院的第一課,\"她終於將煙收回盒中,金屬蓋扣合時發出清脆的聲響,\"不是合同法,是法律人的尊嚴。孫會長,您讓我看著一個十四歲的女工被機器絞斷手指,然後告訴我自願放棄索賠——這等於告訴我,我在康橋那三年,白讀了。\"
孫敬齋的眼角紋路深了幾分。他忽然伸手,從書案抽屜裡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推到桌麵中央。
\"阿秀的合同,\"他說,\"原件。\"
沈知微沒動。
\"賠償金按《工廠法》算,\"孫敬齋繼續道,\"兩個接線工的撫卹金,一併補全。至於重新擬定合同——\"他頓了頓,\"給我三個月,現有訂單走完後,新合同送法租界工部局備案。\"
\"一個月。\"
\"沈律師,\"孫敬齋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惱怒,\"紗廠不是律所,三千個工人的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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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三百個。\"沈知微從手袋裡抽出那張名單,鋪在信封旁邊,\"我數過了,貴廠在冊工人兩千三百人。孫老闆,您多說的那七百,是幽靈工吧?\"
孫敬齋的肩膀塌下去一寸。
\"沈律師連這個都查到了。\"
\"費爾默律師行的卷宗,\"她指尖點了點名單的某一頁,\"民國十四年的工資單,姓名欄有重複,指紋卻不同——孫老闆,您用一份工錢,套兩個人的工時長,這賬算得精明。\"
沉默像一塊濕布,捂住了整個房間。黃浦江的汽笛聲又起,這次帶著歸航的悠長。
\"一個月,\"孫敬齋終於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但有一個條件。\"
\"請說。\"
\"沈律師親自擬合同,\"他擡起眼,鏡片後的目光渾濁卻銳利,\"我要你的法子,不是費爾默那套洋涇浜。\"
沈知微將名單摺好,放回手袋。牛皮紙信封她沒碰,隻是用指尖輕輕推回書案中央。
\"合同我擬,\"她說,\"但今晚,我要帶走阿秀的原件——還有那份空白紙的樣本,一起。\"
孫敬齋的笑聲這次沒有卡殼,像一台修好的留聲機,流暢地淌出來:\"沈律師,你怕我反悔?\"
\"我怕您記性不好。\"
他從抽屜裡又取出一隻信封,比剛才那隻薄些,封口用火漆印著\"敬齋\"二字。沈知微接過,在指間掂了掂,重量剛好是一份合同加兩三頁紙。
\"樓下的人,\"孫敬齋起身,寶藍色長衫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還等著喝我的勃艮第。沈律師,一起?\"
\"不了。\"她將兩隻信封收進手袋,金屬搭扣\"哢噠\"一聲合攏,”喝酒誤事,孫老闆也要少喝。”
走廊裡的壁燈比來時暗了,秘書不知去向。她獨自走下鋪著波斯地毯的樓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柔軟的陷阱上。
她在門前停住,從手袋裡取出那隻銀質煙盒,抽出一支紙煙,在指尖轉了半圈——和樓上一樣的動作,這次卻點燃了。火柴是書案上順來的,印著禮查飯店的燙金字樣。
深吸一口,尼古丁的苦味衝散了薄荷的餘韻。她推門進去,滿座的目光掃過來。
\"沈律師,\"孫敬齋已經坐回主位,羅宋湯換成了新盛的,表麵浮著一層金黃的奶油,\"三樓的風景如何?\"
\"視野很好,\"她在喬楚生身側坐下,將煙盒放回他麵前的桌麵,\"尤其是黃浦江的夜景。\"
喬楚生的目光在煙盒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向她的手袋。沈知微微微頷首,幅度小到幾乎不可察覺。
\"孫老闆,\"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紅酒已經續過,顏色比剛才淺了些,\"晚輩敬您。一個月後的今天,新合同的首頁,會印上您的名字和法租界工部局的印章。\"
孫敬齋舉杯,鏡片後的眼睛與她對視。兩隻水晶杯相碰,聲音清脆如某種契約的成立。
\"沈律師,\"他說,\"上海灘的律師,我見得多了。你是第一個,讓我想記住名字的。\"
\"榮幸之至。\"
喬楚生的膝蓋在桌佈下又碰了碰她的,這次帶著詢問的意味。沈知微將酒杯擱回桌上,指尖在桌佈下輕輕回碰——三下,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意思是:成了。
酒過三巡,孫敬齋的秘書再次出現,這次是為喬楚生遞上一隻信封。喬楚生沒拆,隻是塞進西裝內袋,起身時向主位拱了拱手:\"孫老闆,碼頭還有批貨要查,楚生先告辭。\"
\"喬探長忙,\"孫敬齋沒起身,\"沈律師,改日來紗廠喝茶,我讓人備上好的碧螺春。\"
\"一定。\"
旋轉門在身後轉出嗡鳴,夜風帶著黃浦江的濕氣撲麵而來。喬楚生替她披上外套,手指在肩頭停留了片刻:\"三樓談了什麼?\"
\"談了一筆生意。\"沈知微將手袋換到另一側,避開他探詢的目光,\"孫敬齋比想象中好說話。\"
\"好說話?\"喬楚生的笑聲裡帶著巡捕房磨礪出的粗糲,\"沈律師,我在上海灘混了十年,沒見過孫敬齋對誰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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