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座皆笑。孫敬齋的目光卻落在沈知微身上,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這位是?\"
\"費爾默律師行的沈律師,\"喬楚生將她的手從自己臂彎裡托出來,像展示一件珍貴的瓷器,\"我的法律顧問,今日特來拜會孫老闆。\"
\"律師\"二字讓空氣凝滯了一瞬。孫敬齋的銀匙停在湯碗邊緣,一滴紅色的湯汁濺在雪白的桌布上,像一粒新鮮的血珠。
\"沈律師,\"他緩緩坐下,金絲眼鏡反射著吊燈的光,\"年輕有為啊。不知在費爾默先生手下,專辦哪類案子?\"
沈知微笑了笑,那笑容是她對著鏡子練過的——溫婉,得體,不帶鋒芒:\"勞工補償,合同糾紛,偶爾也辦刑事辯護。\"
\"刑事辯護?\"孫敬齋的湯匙終於落回碗裡,發出清脆的聲響,\"那沈律師可要小心,上海的犯人,多的是窮兇極惡之徒。\"
\"孫老闆說的是殺人案?\"沈知微接過侍者遞來的選單,指尖在燙金封麵上輕輕一叩,\"可惜費爾默先生剛撤了委託,晚輩無緣見識那位窮兇極惡的真麵目。\"
孫敬齋的鏡片閃了閃。喬楚生已經替她拉開椅子,椅腿在地毯上拖動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撤了?\"孫敬齋身側一個穿陰丹士林旗袍的婦人突然開口,腕上的翡翠鐲子碰在瓷碟邊緣,\"我聽說喬四爺放話了,哪個律師敢接,就是跟他過不去。\"
沈知微翻開選單,法文菜名旁邊印著褪色的鋼筆批註,是某位前任食客留下的中文譯名。\"孫老闆,\"她頭也不擡,\"貴廠的勞工合同,也是費爾默律師行擬的吧?\"
銀匙再次頓住。孫敬齋的羅宋湯已經涼了,表麵凝出一層薄薄的油膜。
\"沈律師對紗廠也感興趣?\"
\"職業病。\"她點了份焗蝸牛,把選單還給侍者,\"前日接了個案子,紗廠女工被機器絞斷了手指,合同上寫著自願放棄工傷索賠——我好奇,這是貴廠的標準條款,還是費爾默先生的獨創?\"
滿座的談笑聲低了下去。穿陰丹士林旗袍的婦人低頭抿茶,翡翠鐲子滑到小臂中段。
\"沈律師說笑了。\"孫敬齋摘下眼鏡,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塊麂皮慢慢擦拭,\"上海灘的紗廠,哪家不是這麼簽的?工人自己願意,白紙黑字,法院也認。\"
\"法院認的是形式。\"沈知微接過喬楚生遞來的酒杯,紅酒在水晶杯壁上掛出一道暗紅的痕,\"但《工廠法》第三十二條寫得清楚,工人因執行職務而受傷害者,工廠應給予醫藥補助及撫恤——孫老闆,這法條是民國十年公佈的,今年都民國十六年了。\"
孫敬齋把眼鏡架回鼻樑上。那副金絲圓框後麵,眼睛已經冷了下來。
\"沈律師在教我做生意?\"
\"不敢。\"她抿了一口酒,單寧的澀味在舌尖化開,\"隻是在想,貴廠上月那起意外——電纜老化,燒死了兩個接線工,撫卹金是按《工廠法》算的,還是按合同上那行小字算的?\"
喬楚生的膝蓋在桌佈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沈知微沒動,目光與孫敬齋直直對上。
\"喬探長,\"孫敬齋突然笑了,那笑容像一張畫上去的麵具,\"您這位法律顧問,嘴皮子比巡捕房的刑具還利。\"
\"沈律師是康橋法學院的高材生。\"喬楚生切著盤裡的牛排,刀鋒與瓷盤相碰時發出細碎的聲響,\"我請她,就是怕自己在飯桌上說錯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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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橋?\"孫敬齋身側一個留八字鬍的男人突然插嘴,\"那不是洋人的學堂?沈小姐一個女子,怎麼……\"
\"怎麼考得上?\"沈知微替他說完,把酒杯擱回桌上,\"我父親是北平警備司令部參謀長,我母親是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的董事——這位先生,您想問的是這個嗎?\"
全場鴉雀無聲,沒人會想到,一個小小的律師,背景竟然會這麼硬,就連喬楚生都驚訝地挑了挑眉。孫敬齋的麵具終於裂開一道縫,他重新端起那碗涼透的羅宋湯,卻隻是懸在嘴邊,沒有喝。
\"原來是沈參謀長的千金。\"他的聲音低了半度,像收音機調低了音量,\"失敬失敬。\"
喬楚生適時地岔開話題,問起紗廠今年的棉花配額。孫敬齋順著台階下來,席間重新流動起笑語和刀叉聲。沈知微低頭吃著蝸牛,黃油蒜香在舌尖膩成一團,她想起阿貴今早煮的陽春麵,清湯寡水,卻比這些精緻的東西更讓人踏實。
孫敬齋的目光恰在此時掃過來,沈知微已經端起酒杯,向主位遙遙一敬:\"孫老闆,晚輩敬您。康橋法學院教的第一件事,就是合同精神——白紙黑字,雙方自願,法院才認。\"
孫敬齋的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他舉杯回敬,酒液在杯中晃出一道弧線:\"沈律師好學。可惜上海不是康橋,這裡的自願,有時候由不得人。\"
\"所以才需要律師。\"沈知微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孫敬齋的秘書過來請沈知微去三樓,說孫老闆有份檔案想請她過目。喬楚生要起身,被秘書按住了肩膀:\"喬探長,還沒喝完這瓶勃艮第呢。\"
沈知微在桌下輕輕踢了踢喬楚生的靴尖,起身時旗袍的衩口露出一線小腿,又迅速被軟緞掩住。她跟著秘書穿過走廊,地毯吸走了腳步聲,壁燈把影子拉得細長。
到了三樓,秘書在門外止步。沈知微推門進去,\"沈律師請坐。\"孫敬齋從屏風後轉出來,已經換了一身寶藍色長衫,金絲眼鏡摘了,露出眼角細密的紋路,\"樓下人多,說話不方便。\"
沈知微沒坐,站在書案前三尺處:\"孫老闆有什麼檔案,需要單獨給我?\"
\"沈律師,\"孫敬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老煙槍的沙啞,\"你在康橋學的那些,在上海行不通。這裡的案子,不是證據說了算,是人說了算。\"
”孫老闆,我也是受人所託啊,咱們各退一步如何。第一,我要阿秀的合同,還有她的賠償金;第二,這份名單上,所有人的賠償金;第三,紗廠重新擬定勞動合同。”
“沈律師,怕不是強人所難吧。”
“孫老闆,外界都說您是個大善人,不會是假的吧。再說了,重新擬定合同,你有的賺,勞工也有了保障,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呢。”
孫敬齋的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像一台老舊的留聲機突然卡了殼。他繞過書案,寶藍色長衫的下擺掃過紫檀木的雕花,在沈知微身側站定。窗外是黃浦江的夜色,輪船的汽笛聲悶悶地傳來,像某種巨獸在水底嗚咽。
\"沈律師,\"他從袖袋裡摸出一隻翡翠鼻煙壺,拇指在壺蓋上摩挲,\"你知道上海灘每年有多少律師想教我做生意?\"
\"想必不少。\"
\"知道他們後來怎樣了?\"
\"孫老闆想告訴我,有的進了黃浦江,有的進了提籃橋?\"沈知微微微側首,藕荷色的旗袍領子硌著後頸,\"可惜我不算聰明人,聽不得暗示。\"
孫敬齋的拇指停住了。他湊近一步,鼻煙壺裡薄荷的辛辣氣味混著陳年煙油的味道撲麵而來:\"沈參謀長的千金,喬楚生的法律顧問——你這身虎皮,在上海能披多久?\"
\"足夠辦完這個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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