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母愛之殤
巡捕房的審訊室永遠瀰漫著一股特殊的氣味,陳年的煙味、劣質墨水味、還有水泥牆潮濕的黴味混合在一起,像某種無形的東西壓在胸口。
徐母坐在審訊室唯一的那張木椅上,背挺得很直。
她今天換了件藏青色旗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甚至還薄薄施了層粉,像是要去參加某個重要的社交場合,而不是作為嫌疑人坐在這裡。
喬楚生坐在她對麵,手裡拿著那份捧花的檢驗報告。
路垚靠在門邊的牆上,目光在徐母臉上遊移,試圖從那份過於完美的鎮定中找出裂縫。
“徐夫人。”喬楚生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十月廿六日上午九點,您親自送了一箱鮮花到聖三一堂,說是從自家花園採摘,要插在新娘捧花裡。有這回事嗎?”
徐母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有。文淵喜歡我種的花,我想讓他在婚禮上看見。”
“箱子裡除了玫瑰和百合,還有別的花嗎?”
“就是些普通的花。”徐母聲音平穩,“玫瑰、百合、滿天星,都是教堂指定的品種。”
喬楚生把報告推到她麵前:“但新娘捧花裡檢測出了烏頭花,一種有毒植物。法醫確認,徐文淵和林淑儀手上都有烏頭毒素殘留,隻是劑量不同。”
審訊室裡安靜了幾秒。
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拉得格外漫長。
徐母盯著那份報告,手指慢慢攥緊了旗袍下擺:“我……我不知道什麼烏頭。可能是花匠弄錯了,或者……”
“或者您故意的。”路垚突然開口。
徐母猛地抬頭看他,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路垚走過來,在喬楚生身邊坐下。他看著徐母,語氣很平靜:“徐夫人,昨天在您家,我們看到了徐文淵的日記。他知道王婉清在教堂地下室等他,準備婚禮結束後就和她私奔。您也知道,對嗎?”
“胡說!”徐母聲音拔高,“我兒子怎麼會和那種女人——”
“那種女人?”路垚打斷她,“哪種女人?清潔女工?窮人家的女兒?配不上您徐家少爺?”
徐母的臉白了。
“十月廿六日晚上,”路垚繼續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您去教堂送花,正好撞見王婉清。她告訴您她和徐文淵的計劃,求您成全。您答應了,還讓她躲在地下室等。但實際上,您在那箱花裡混入了烏頭,您知道林淑儀會被花刺紮傷,會中毒,婚禮就會取消。但您沒想到,徐文淵也接觸了那些花。”
“我沒有……”徐母的聲音開始發抖。
“您有。”喬楚生接過話,聲音低沉,“教堂的花匠確認,那箱花是您親手交給他的,還特意囑咐要把最新鮮的都插進捧花。婚禮當天早上,您又去了教堂一次,說是檢查鮮花擺放。實際上,您是去確認王婉清在地下室的位置,然後,您勒死了她。”
徐母的身體開始顫抖,像秋風中最後一片葉子。
路垚從證物袋裡取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麵是兩截斷裂的珍珠項鏈,正是徐母昨天戴的那條。
“這是在王婉清屍體旁邊找到的。”路垚說,“您勒她的時候,項鏈斷了,您沒發現。”
徐母盯著那兩截珍珠,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收縮。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照在她臉上,那些精心塗抹的脂粉掩蓋不住底下的慘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沒有人說話,隻有掛鐘的滴答聲和徐母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她笑了。
很輕的一聲笑,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某種淒涼的破碎感。
“是。”她說,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是我。”
喬楚生和路垚都沒接話,等著。
徐母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那天晚上,婉清那孩子跪在我麵前,求我成全他們。她說她和文淵是真心相愛,說他們會離開上海,再也不回來……她哭得那麼可憐,像隻被雨淋濕的小貓。”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路垚以為她不會再說了。
“我告訴她,好,我答應。”徐母繼續說,聲音像在夢遊,“我讓她去地下室等,說我會安排文淵去找她。她信了……她居然信了。那麼傻的孩子。”
“然後您殺了她。”喬楚生說。
“是。”徐母點頭,動作機械,“我不能讓文淵毀了自己。他是徐家的長子,要繼承家業,要光宗耀祖。他怎麼能和一個清潔女工私奔?徐家的臉麵往哪兒放?列祖列宗的臉麵往哪兒放?”
她的語氣越來越激動,手指死死掐著椅子扶手:“我在花裡加了烏頭,我想讓淑儀中毒,婚禮推遲。等文淵冷靜下來,就會明白什麼是對的。但我沒想到……沒想到他那麼愛那個女孩,愛到在婚禮前還去碰那些花……他隻是想聞聞她喜歡的花香啊……”
淚水終於滾落,沖花了臉上的脂粉。
“他倒下去的時候,看著我。”徐母的聲音破碎了,“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困惑,有痛苦,還有……還有一絲明白。他知道是我。我的兒子,死之前知道是母親殺了他。”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嘶啞而絕望。
“我隻是想保護他……保護這個家……我不能讓家族蒙羞……不能……”
審訊室裡隻剩下哭聲和鐘聲。
喬楚生罕見地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崩潰的女人,這個為了所謂“家族臉麵”殺了兒子和兒子愛人的母親,不知道該說什麼。
路垚也沒有說話。他想起徐文淵日記裡那句話:“若真有來世,願你我生在尋常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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