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替身疑雲
徐家的祖宅坐落在法租界西區一條安靜的街道上，三層高的西式洋樓，外牆爬滿了深秋的爬山虎，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像凝固的血跡。
管家開門時臉色很不好看，但看到喬楚生手裡的巡捕房證件，還是側身讓他們進了門。
“老爺和夫人在客廳。”管家低聲說，眼睛紅腫，顯然哭過，“少爺的臥室在二樓，已經……已經收拾過了。”
“收拾過了？”喬楚生皺眉，“誰讓收拾的？”
“是夫人。”管家聲音更低，“她說少爺的房間要留著原樣，但有些私人物品……得處理掉。”
路垚和喬楚生對視一眼——晚了。
客廳裡，徐父徐母坐在沙發上，中間隔著一段刻意的距離。
徐父穿著深灰色長衫，手裡握著一串佛珠，不停地撚著；徐母則是一身黑色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腫得厲害。
“喬探長。”徐父站起身，聲音沙啞，“這麼晚了，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我們想看看徐文淵的臥室。”喬楚生開門見山。
徐母猛地抬頭：“文淵的房間？為什麼？”
“查案需要。”喬楚生語氣平靜，“夫人，徐文淵死於非命，找出真兇，是對他最好的交代。”
徐母嘴唇顫抖，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別過臉去，揮了揮手：“王管家，帶他們上去。”
徐文淵的臥室很大，朝南，能看到花園。房間佈置得很雅緻，紅木書桌，玻璃書櫃，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
但此刻，這房間透著一種人去樓空的淒涼。
路垚徑直走向書桌。桌麵很乾凈，筆墨紙硯擺放整齊，像主人隻是暫時離開。
他拉開抽屜，裡麵隻有幾本賬冊和一些商業檔案。
“收拾得真乾淨。”他低聲說。
喬楚生檢查衣櫃。西裝、長衫、襯衫，按顏色和季節排列得井井有條。
但他在衣櫃最底層發現了一個鎖著的小木箱。
“鑰匙呢？”他問管家。
管家搖頭：“少爺自己保管，我們不知道。”
路垚走過來，蹲下身看了看鎖：“老式銅鎖，不難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鐵絲——喬楚生挑眉看他，他聳聳肩：“康橋學的，開鎖是門選修課。”
細鐵絲在鎖孔裡轉了幾下，“哢嗒”一聲，鎖開了。
木箱裡沒有金銀財寶，隻有一些零碎物件：幾封用絲帶紮好的信，一本硬殼筆記本，一支舊鋼筆，還有一個小布包。
路垚拿起那疊信。信封很普通，沒有郵票，隻有收信人文淵君，字跡和教堂清潔工具間裡那張紙條一模一樣——王婉清。
他拆開最上麵一封。
“文淵君：昨日你說要帶我離開上海，去蘇州鄉下。我知你是認真的，但我不能答應。你是徐家少爺，我是清潔女工，雲泥之別，此生能遇見已是福分，不敢奢求更多。忘了我吧。婉清 十月初九”
日期是兩周前。
“他想帶她私奔。”路垚輕聲說。
喬楚生接過信，一封封看下去。信都不長，但字字情深。
最後一封的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王婉清寫那張珍重字條的同一天：
“文淵君：今日嬤嬤說，婚禮一切準備妥當。我聽後心如刀絞，卻還要笑著恭喜你。你說婚禮那日，要我最後見你一麵。我應了，但求君平安。若真有來世，願你我生在尋常人家。婉清 十月廿六”
“最後見一麵……”路垚重複這句話，“婚禮那日，王婉清也在教堂？”
他猛地轉身問管家：“婚禮當天，清潔工上班了嗎？”
管家被他的急迫嚇了一跳：“上、上了。教堂那邊人手不夠，所有清潔工都要加班。但王……王婉清有沒有去，我不知道。”
路垚已經翻開那本硬殼筆記本。是徐文淵的日記，從今年三月開始記，斷斷續續。
他快速翻到最近幾頁：
十月廿五：父親說婚禮必須如期舉行，否則林家撤資，徐家就完了。我說我想娶婉清，父親給了我一耳光。
十月廿六：去教堂見婉清，她瘦了許多。我說婚禮當天，我們在教堂地下室見麵，然後一起走。她哭了，說好。
十月廿七（今天）：一切準備就緒。西裝內袋裡藏了兩張去香港的船票，晚上十一點的船。婉清，等我。
日記到此為止。
“船票？”路垚抬頭，“他屍體上沒有船票。”
喬楚生已經拿起那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兩張船票——上海到香港，十月廿七（今天）晚上十一點，一等艙。還有一小卷鈔票，大約兩百大洋。
“他真準備私奔。”喬楚生聲音很沉。
路垚合上日記，在房間裡踱步：“婚禮當天，徐文淵和王婉清約定在教堂地下室見麵，然後一起私奔。但王婉清失蹤三天，徐文淵死在婚禮上。那麼地下室——”
他話沒說完，喬楚生已經轉身往外走：“回教堂！”
淩晨三點，聖三一堂的地下室。
手電筒的光束劃破黑暗，照亮了堆積的雜物：破舊的桌椅、廢棄的燭台、蒙塵的聖像。
空氣裡有股黴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
路垚走在前麵，手電筒光掃過一排排貨架。灰塵在光束中飛舞，像細小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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