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喬楚生坐在長桌一頭,麵前攤著兩份檔案。
左邊是徐家——徐氏絲綢,三代經營,在上海、蘇州、杭州有七家綢緞莊,祖宅在法租界西區,典型的舊式商賈世家。
右邊是林家——林氏洋行,十年前從寧波遷來上海,專做銀行買辦和進出口貿易,住霞飛路新式公寓,代表新興的、西化的商業力量。
“商業聯姻。”路垚坐在他對麵,手裡轉著那枚銀元,“絲綢世家需要銀行資金周轉,銀行買辦需要傳統行業的實業背書。門當戶對,各取所需。”
“不止。”喬楚生彈了彈煙灰,“徐家去年在杭州的綢廠失火,損失慘重,急需注資。林家想在內地開設分行,需要徐家在江浙的人脈。這場婚姻,是兩家的救命稻草。”
路垚挑眉:“這些你怎麼查到的?”
“查案需要。”喬楚生淡淡地說,但路垚注意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這些資訊,恐怕不隻是查案需要那麼簡單。
門被推開,白幼寧風風火火地進來,手裡拿著筆記本。
“我打聽過了!”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婚禮籌備期間,兩家吵過三次架。一次是為婚禮形式,徐家要中式,林家要西式,最後折中,在教堂辦但穿婚紗。一次是聘禮,徐家按舊規矩送綢緞和金銀,林家嫌土氣,想要股票和債券。還有一次……”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是婚前協議。林家堅持要簽協議,明確如果徐文淵早逝,林淑儀能分多少家產。徐家覺得晦氣,大吵一架。”
路垚和喬楚生對視一眼。
“婚前協議簽了嗎?”喬楚生問。
“簽了。”白幼寧翻著筆記,“但內容保密。我托銀行的朋友打聽,據說條款很苛刻,徐文淵如果意外死亡,林淑儀能分走徐家三成產業。”
“三成?”路垚吹了聲口哨,“那徐文淵死了,誰最吃虧?”
“徐家人。”喬楚生接話,“但林淑儀是最大受益人,如果她沒被當作嫌疑人的話。”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法租界的路燈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還有一個問題。”路垚突然說,“徐文淵本人願意娶嗎?”
白幼寧愣了愣:“這種聯姻,願意不願意重要嗎?”
“重要。”路垚站起身,走到窗邊,“如果他不願意,就可能反抗。反抗就可能留下痕跡,比如,婚前的情人。”
喬楚生抬眼看她:“你查到了什麼?”
路垚轉過身,靠在窗台上:“上午在教堂,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徐文淵的西裝內袋裡,露出一角手帕。普通男人用手帕不奇怪,但那手帕的材質,是粗棉布,邊緣有手工刺繡,圖案是朵很小的梔子花。”
他頓了頓:“徐家少爺,用粗棉布手帕?”
白幼寧眼睛亮了:“情人的信物?”
“可能是。”路垚走回桌邊,手指在徐文淵的照片上點了點,“我還注意到,婚禮前半小時,徐文淵獨自離開過休息室,說是去靜一靜。教堂側門有個清潔工具間,經過時我聞到了同樣的皂角味,粗棉布手帕上的味道。”
喬楚生已經站起身:“去教堂。”
聖三一堂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肅穆。月光透過彩色玻璃,在地上投下模糊的色塊,像凝固的血跡。
喬楚生讓巡捕再次封鎖了教堂,隻帶路垚和白幼寧進去。
白天的混亂已經平息,長椅整齊排列,聖壇上的白布已經撤去,但大理石地麵上還留著清洗不掉的暗色痕跡。
路垚徑直走向側廊盡頭的清潔工具間。門沒鎖,推開是一股混合著灰塵、皂角和消毒水的味道。
房間很小,牆上掛著拖把掃帚,牆角堆著水桶和抹布,靠窗有張小木桌,桌上放著一盆枯萎的梔子花。
“有人住這裡?”白幼寧驚訝地問。
“不是住。”路垚走到桌邊,拿起那盆花,“是有人常在這裡待著。”
他拉開抽屜,裡麵有幾樣零碎物品:半截蠟燭,一盒火柴,一本破舊的《聖經》,還有一張摺疊得很整齊的信紙。
喬楚生接過信紙展開。紙很廉價,邊緣起毛,上麵的字跡娟秀工整:
“文淵君:見字如麵。昨日你說婚期已定,我知此事終不可違。隻願君平安喜樂,餘生順遂。梔子花又開了一朵,我摘下夾在書裡,算作念想。珍重。婉清 十月廿六”
落款是三天前。
“婉清……”白幼寧輕聲念著這個名字,“清潔女工?”
路垚已經在翻那本《聖經》。書頁裡果然夾著一朵壓乾的梔子花,花瓣已經發黃,但形狀完好。
書的內頁用鉛筆寫了幾個小字:王婉清,聖三一堂清潔工,住閘北棚戶區。
“找到了。”他把書遞給喬楚生。
喬楚生看著那個地址,眉頭緊皺。閘北棚戶區,那是上海最窮的地方之一,和法租界的教堂、絲綢世家的少爺,本該是兩個世界。
“派人去找。”他對門外的巡捕說,“要快。”
巡捕領命而去。喬楚生又轉向路垚:“你覺得這個王婉清和案子有關?”
“不一定。”路垚環視這個小房間,“但她可能是最瞭解徐文淵的人。如果徐文淵不願意結婚,可能會向她傾訴。傾訴可能暴露秘密,秘密可能引來殺機。”
白幼寧忽然說:“我去閘北看看。”
“不行。”喬楚生立刻拒絕,“太危險。”
“我是記者,採訪是我的工作!”白幼寧不服氣,“再說,棚戶區我熟,小時候跟著爸——”
“白幼寧。”喬楚生的聲音沉了下來,“這不是兒戲。如果王婉清真的知道什麼,她現在可能已經……”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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