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生默契
清晨六點，上海的天剛矇矇亮。
路垚打著哈欠推開巡捕房大門時，裡麵已經忙成了一鍋粥。
打字機的劈啪聲、電話鈴響、巡捕們匆忙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熬夜的咖啡味和廉價煙絲的味道。
“路顧問，這邊！”
一個年輕巡捕沖他招手。路垚揉著眼睛走過去，看見喬楚生坐在審訊室外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遝檔案，眉頭緊鎖。
“喬探長早啊。”路垚在他身邊坐下，又打了個哈欠，“這麼早就開工？”
喬楚生抬眼看他，目光在他皺巴巴的襯衫上停了停：“你沒回家？”
“回了啊。”路垚理直氣壯，“換了身衣服又出來了。傭金是按天算的，我得對得起你那八塊大洋。”
喬楚生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把手裡的檔案遞過去：“吳天德的口供，你看看。”
路垚接過檔案，借著走廊昏暗的燈光快速瀏覽。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他隻承認走私黃金，不承認殺人？”
“嗯。”喬楚生揉了揉眉心，“他說昨晚八點到九點，他在霞飛路和朋友打麻將，有不在場證明。蘇婉晴的死，他不知情。”
“證人可靠嗎？”
“可靠。”喬楚生聲音有點沉，“四個證人，都是商會的頭麪人物。他們證明吳天德整晚都在牌桌上，連廁所都沒去過。”
路垚放下檔案，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想：“那密室手法呢？通風管道的機關，除了他這個舞廳老闆，還有誰能設計？”
“他說不知道。”喬楚生點了支煙，“化妝間是蘇婉晴自己用的，他從不進去。通風管道年久失修，也許早就被人動了手腳。”
“扯淡。”路垚嗤笑，“那麼精密的機關，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佈置的。兇手必須熟悉舞廳結構，知道通風管道的走向，還要能自由出入化妝間——”
他突然停住，坐直身體：“化妝間的鑰匙，除了蘇婉晴，還有誰有？”
喬楚生彈了彈煙灰：“舞廳經理有一把備用鑰匙，但他說昨晚鑰匙一直鎖在辦公室的抽屜裡，沒人動過。”
“查過抽屜嗎？”
“查了。”喬楚生頓了頓，“抽屜鎖有撬痕。”
路垚眼睛一亮：“什麼時候撬的？”
“經理說，昨天下午下班前還好好的，今早來上班就發現被撬了。”
喬楚生看著他，“你覺得是兇手乾的？”
“肯定是。”路垚站起來，在走廊裡踱步，“兇手先撬鎖拿走備用鑰匙，進入化妝間佈置機關。等蘇婉晴進去後，他從通風管道潛入，殺人，再原路返回，用魚線製造密室。最後把鑰匙放回原處或者乾脆扔掉。”
邏輯通了。
但喬楚生的表情並沒有輕鬆多少：“問題是，我們沒有證據。吳天德的不在場證明很硬，除非找到他雇兇殺人的證據，否則……”
“否則就隻能以走私黃金的罪名起訴他。”路垚接話，“殺人罪不成立。”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不甘。
走廊盡頭的鐘敲了七下。窗外，天色已經完全亮了，初秋的晨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去吃早飯吧。”喬楚生突然說。
路垚愣了一下：“啊？”
“忙了一晚上，你不餓？”喬楚生站起身，把煙摁滅，“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豆漿攤。”
豆漿攤在巡捕房後街的拐角，是個露天的小攤子。
幾張簡陋的木桌，幾條長凳，灶台上大鍋裡的豆漿冒著熱氣，油條在油鍋裡滋滋作響。
路垚和喬楚生找了張靠裡的桌子坐下。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看見喬楚生，笑著打招呼：“喬探長，今天這麼早？老規矩？”
“嗯。”喬楚生點頭，又看向路垚，“你吃什麼？”
“豆漿油條就行。”路垚打量著這簡陋的環境，有點意外喬楚生會來這種地方。
豆漿很快端上來，熱氣騰騰。路垚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老師傅做了三十年豆漿。”喬楚生說，聲音比在巡捕房裡柔和了些，“這附近的巡捕、車夫、報童，都愛來這兒。”
路垚咬著油條，偷偷打量喬楚生。褪去辦案時的冷峻，此刻的喬楚生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
但他坐得很直，喝豆漿的姿勢有種說不出的利落感。
“喬探長。”路垚忽然問，“你為什麼當巡捕？”
喬楚生動作頓了頓：“怎麼突然問這個？”
“好奇。”路垚聳肩，“你看啊，你是青龍幫的人，按理說江湖路走得好好的，幹嘛要來租界當個探長？吃力不討好。”
喬楚生沉默地喝著豆漿。晨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線。
良久，他才開口：“江湖有江湖的規矩，巡捕房有巡捕房的法度。有些事，在規矩裡辦不了，但在法度裡能辦。”
他說得很簡單，但路垚聽懂了。
蘇婉晴這樣的歌女，死在舞廳裡，如果是江湖事，可能就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但如果是巡捕房的案子，就有人查，有人管，有人要給個交代。
“所以你查案，不管牽扯到誰？”路垚問。
“盡量。”喬楚生放下碗，看向他，“但有時候，不是我想查就能查到底的。”
這話裡有話。路垚正要再問，豆漿攤外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女聲：
“喬探長！可算找到你了！”
兩人同時轉頭。
一個穿著淺藍色學生裝、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姑娘風風火火地跑過來。
她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鋼筆，脖子上掛著相機，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
白幼寧。
路垚在舞廳那晚見過她一眼，當時她擠在人群裡拍照，動作快得像隻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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