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番外一:除夕
民國十三年二月四日,農曆臘月三十,除夕。
上海灘的街道比平時安靜了許多。店鋪大多關了門,門上貼著紅紙寫的“恭賀新禧”,偶爾有幾聲鞭炮炸響,在清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脆。
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人影憧憧,那是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的人們。
霞飛路公寓的廚房裡,此刻卻有些兵荒馬亂。
“鹽呢?剛才那包鹽呢?”路垚圍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一臉茫然地看著灶台上的瓶瓶罐罐。
喬楚生走過來,從調料架最上層拿下一包鹽,遞給他:“這兒。”
“怎麼放那麼高?”路垚接過鹽,往鍋裡撒了一撮。
“你放的。”喬楚生說,“昨天你說鹽要放高點,免得潮。”
路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說過嗎?不記得了。”
鍋裡燉的是紅燒肉,這是路垚第一次嘗試做這道菜。
菜譜是從白幼寧報社那兒抄來的,步驟寫得很詳細,但實際操作起來完全是另一回事。
肉已經下鍋半個小時了,顏色看起來還行,就是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喬楚生站在他身後,看著路垚忙碌的背影。圍裙帶子在腰間繫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灶台上升起的蒸汽模糊了他的側臉,但那雙專註的眼睛還是很亮。
“我來吧。”喬楚生走過去,想接過鍋鏟。
“不行。”路垚躲開,“說好了今天我做年夜飯。你就等著吃吧。”
喬楚生看著他,沒再堅持。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路垚手忙腳亂地翻動鍋裡的肉,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溫暖。
這是他第一次,和別人一起過年。
從小在青龍幫長大,除夕夜往往是在酒席上度過的,一桌子的菜,一桌子的兄弟,推杯換盞,熱鬧非凡。但那種熱鬧是浮在表麵的,底下是冷的。
而現在,站在這個小小的廚房裡,看著路垚笨拙地炒菜,聽著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聞著漸漸飄出的肉香,他忽然覺得,這纔是真正的過年。
“好了!”路垚關火,把紅燒肉盛進盤子裡。顏色紅亮,肉塊軟爛,看起來居然還不錯。
他端著盤子轉身,看見喬楚生正看著他,眼神很柔和。
“怎麼了?”路垚問。
“沒什麼。”喬楚生走過來,接過盤子,“就是覺得……這樣挺好。”
路垚愣了愣,然後笑了。他懂喬楚生的意思。
“還有兩個菜。”他說,“你先端出去,馬上就好。”
喬楚生把紅燒肉端到客廳的茶幾上,他們沒有餐桌,平時都是在茶幾上吃飯。
今天茶幾上鋪了塊紅格子的桌布,是白幼寧送的年禮,說是“添點過年的氣氛”。
等路垚把清炒時蔬和番茄蛋湯端出來時,茶幾上已經擺滿了。
除了他做的三道菜,還有喬楚生從飯店打包的烤鴨和醬牛肉,以及白幼寧上午送來的餃子,家裡老管家親手包的,說是“給兩個不會做飯的小子嘗嘗家鄉味”。
“開動吧。”路垚在茶幾邊的地板上坐下,沙發被推到一邊,給茶幾騰出了空間,他們就這樣席地而坐,像小時候那樣。
喬楚生在他對麵坐下,兩人中間隔著滿滿一茶幾的菜。
路垚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還不錯誒!鹹淡剛好!”
喬楚生也夾了一塊,確實不錯。肉燉得軟爛入味,甜鹹適中。
“有天賦。”他評價道。
路垚得意地笑了:“那當然。我是誰?”
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遠處教堂的鐘聲敲響了八下。除夕夜,剛剛開始。
兩人邊吃邊聊,聊的是些瑣碎的事,巡捕房最近的案子,白幼寧和周文淵的婚禮籌備,路垚收到的那封路淼寄來的家書,還有陽台上那盆綠蘿長出了新葉子。
都是些小事。
但就是這些小事,讓這個除夕夜顯得格外溫暖。
吃完飯,路垚去泡茶。喬楚生收拾碗筷。兩人在廚房裡擦肩而過,肩膀輕輕碰了一下,都笑了。
“以前在英國的時候,”路垚一邊泡茶一邊說,“過年就是和幾個中國同學一起吃頓飯,然後各回各的房間。倫敦的冬天特別冷,窗外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霧。有時候我會站在窗前,想上海的家是什麼樣子。”
他頓了頓,把茶壺端到茶幾上:“但我想的不是路家的宅子,不是那些親戚,而是……”
他看向喬楚生,眼睛亮亮的:“而是街上賣糖炒栗子的老伯,是小時候和姐姐一起逛的城隍廟,是那些……熱氣騰騰的東西。”
喬楚生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現在呢?”他問。
路垚笑了:“現在……”他看著這個小小的客廳,看著茶幾上還沒收走的碗筷,看著陽台上那盆綠蘿,看著窗外上海灘的夜色。
“現在,”他說,“我就在我想要的家裡。”
喬楚生握緊他的手。沒說話,但手心的溫度說明瞭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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