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長姐讓步
週二清晨，路淼坐在華懋飯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看著外灘蘇醒。
黃浦江上的晨霧還未散盡，輪船的汽笛聲在霧中回蕩，低沉而悠遠。
她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眼睛望著江麵上來往的船隻，卻什麼都沒看進去。
茶幾上放著一封剛寫完的信，墨跡還沒幹透。信很短，隻有一句話：
“三土：若受委屈，隨時回家。淼。”
就這一句。沒有訓斥，沒有命令，沒有那些她說了無數次的大道理。
隻有最簡單的、最直白的一句話——家門永遠為他敞開。
路淼放下茶杯，拿起那封信，仔細摺好，裝進信封。她的手很穩，但指尖在微微顫抖。
她知道，這封信一旦送出，就意味著她讓步了。意味著她承認自己管不住這個弟弟了，意味著路家的規矩在這個最小的兒子身上失效了。
但她不得不讓步。
因為那天在餐廳，路垚看著她的眼神，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叛逆少年的賭氣，不是被寵壞了的任性。那是成年人的堅定，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選擇。路垚已經二十四歲了，不再是那個跟在她身後、需要她保護的小男孩了。
她可以強迫他去美國，可以動用一切手段讓他離開上海。但那樣做，路垚會恨她一輩子。
而她不想被弟弟恨。
所以，她隻能讓步。
但讓步之前，她還有一件事要做。
路淼站起身，走到電話旁，撥通了巡捕房的號碼。
下午三點，喬楚生走進飯店咖啡廳時，路淼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淺灰色的洋裝，沒有披肩，沒有首飾，甚至沒怎麼化妝。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起來不像那個叱吒風雲的路家長女，倒像個普通的、為弟弟擔心的姐姐。
“路小姐。”喬楚生在她對麵坐下。
“喬探長。”路淼點點頭，示意侍者上咖啡，“謝謝你能來。”
咖啡很快就送來了。路淼沒動，隻是看著喬楚生。她的目光很銳利，像要把這個人從裡到外看透。
“我查過你。”她開門見山，“很仔細地查過。從你十五歲跟著白老大開始，到你現在當巡捕探長。每一件事，每一個人，我都查了。”
喬楚生沒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你殺過人。”路淼繼續說，“五個。都是該死的人——走私犯、綁匪、殺人兇手。但畢竟是人命。如果這些事被公開，你的探長位置保不住，可能還要坐牢。”
“我知道。”喬楚生說。
“你知道？”路淼挑眉，“那你還敢跟我弟弟走這麼近？不怕我用這些威脅你？”
“怕。”喬楚生實話實說，“但我更怕路垚出事。”
路淼沉默了。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很苦。
“喬探長，”她放下杯子，聲音變得很輕，“我弟弟……從小被保護得太好了。在英國的時候，家裡給他配了保鏢，他去哪兒都有人跟著。他沒見識過真正的危險，沒經歷過生死。他以為查案像做數學題，解開了就完了。但他不知道，有些題解開了，人會死。”
喬楚生看著她。這個總是冷靜強勢的女人，此刻眼裡有種深沉的疲憊。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一直很小心。”
“你能小心一輩子嗎？”路淼盯著他，“你能保證每一次都護得住他嗎？子彈不長眼，萬一哪天……”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喬楚生沉默了很久。咖啡廳裡很安靜，隻有遠處留聲機播放的輕柔音樂，還有刀叉輕碰瓷盤的聲響。
“路小姐，”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我沒辦法保證一輩子。但我會儘力。”
“儘力？”路淼苦笑，“儘力有什麼用？我父親儘力了，還是在巴黎和會上受辱。我大哥儘力了，還是在戰場上差點喪命。這個世界，不是儘力就夠的。”
喬楚生沒反駁。他知道路淼說得對。這個世界很殘酷，很多時候，儘力就是無能為力的另一種說法。
但他還是說：“隻要我活著，就會護著他。”
很簡單的一句話。沒有華麗的誓言，沒有誇張的承諾。就七個字：隻要我活著。
路淼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想從這個男人臉上找出虛偽，找出算計，找出任何不真誠的痕跡。但她找不到。喬楚生的表情很平靜，眼神很坦蕩，像在說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為什麼？”她最終問，“路垚能給你什麼？錢？權？還是路家的人脈？”
喬楚生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實。
“路小姐，”他說，“如果我要這些，就不會當巡捕了。青龍幫能給我的，比路家多得多。”
“那你要什麼？”
喬楚生想了想，緩緩說：“我什麼都不要。隻要路垚好好的。”
路淼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盯著喬楚生，想從他的眼睛裡找出破綻。
但她隻看到一片深沉的、幾乎可以說是溫柔的東西。
那種溫柔，她很熟悉。父親看著母親時，就是這種眼神。大哥看著大嫂時，也是這種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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