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姐妹的約定
陳明軒的住處藏在蘇州河北岸一片擁擠的裡弄裡。
路垚和喬楚生敲開門時，這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臉上寫滿了警惕。
但當喬楚生出示巡捕房證件，說出“林婉”兩個字時，他的表情瞬間變了，從警惕變成恐慌。
“她……她出事了？”陳明軒的聲音發顫。
“我們正在找她。”路垚走進狹小的房間，目光快速掃過，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屋子，一張床，一張書桌，牆上貼滿了工程圖紙和數學公式。
陳明軒是南洋大學土木工程係的學生，書桌上的課本和計算尺說明瞭這一點。
“林婉昨天來找過我。”陳明軒頹然坐在床邊，“她說計劃有變，讓我幫忙買兩張去北平的火車票，越快越好。我問她姐姐呢，她說……她說姐姐會晚一點到。”
“什麼計劃？”喬楚生問。
陳明軒沉默了。他看著桌上他和林婉的合影，照片上兩人都笑得很開心，背景是外灘，江風吹亂了林婉的短髮。
“她們想逃。”他終於說，聲音很低，“林靜不想嫁給沈世鈞，林婉要幫她。她們計劃互換身份，讓林婉假扮姐姐，跟沈世鈞周旋，拖延時間。我幫她們聯絡了北平的朋友，可以在那邊安排工作和住處。”
路垚和喬楚生對視一眼。和他們推測的一樣。
“昨天她們見麵了？”路垚問。
“嗯。下午四點，在林婉的公寓。”陳明軒握緊了拳頭，“我本來要去，但林婉不讓，說姐妹倆要說些私房話。我等到晚上七點，林婉纔回來，臉色很不好。她說……她說計劃可能要提前。”
“她有沒有說為什麼？”
陳明軒搖頭：“她隻是催我快點買票，說不能再等了。我問她林靜呢，她說姐姐會處理後續。然後她就走了，說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躲幾天。”
“你知道她在哪嗎？”
“不知道。”陳明軒痛苦地抱住頭，“她不肯說，怕連累我。但我猜……可能在教會醫院。她以前提過，如果出事，可以去那裡找修女幫忙。”
路垚立刻轉身往外走。喬楚生拍了拍陳明軒的肩膀：“留在這裡，別出去。如果有訊息，我們會通知你。”
兩人衝出弄堂，攔了輛黃包車。
“去廣慈醫院！”路垚對車夫喊。
車夫奮力蹬車，黃包車在暮色中的上海街道上疾馳。
路垚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街景，腦子裡飛快地整理線索。
互換身份計劃。林婉假扮姐姐。沈世鈞識破？還是發生了什麼意外？
為什麼死的是林靜？如果沈世鈞要殺人，為什麼殺的是想逃婚的林靜，而不是冒充她的林婉？
除非……
路垚的心臟猛地一跳。
除非沈世鈞要殺的就是林靜。因為他知道林靜想逃，知道她會反抗。
而林婉，那個願意代姐出嫁的妹妹，可能反而更符合他的需求，一個溫順的、不會反抗的“妻子”。
但林靜死了。死在妹妹的房間裡。
所以，是林婉殺了姐姐？為了取代她，嫁給富商？
不，不對。林婉有戀人，她查過沈世鈞的底細，她不可能真想嫁給他。
那到底發生了什麼？
廣慈醫院的後院有一排低矮的平房，是給修女和義工住的。
路垚和喬楚生找到管事的嬤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林婉小姐……”嬤嬤猶豫了一下，“她是在這裡。但她說不想見任何人。”
“我們是巡捕房的。”喬楚生出示證件，“涉及命案，必須見她。”
嬤嬤嘆了口氣，帶著他們走到最裡麵的一間房。門關著，窗內沒有燈光。
路垚輕輕敲門：“林婉小姐，我是巡捕房的顧問路垚。我們見過。”
裡麵沒有回應。
“我們知道你姐姐的事。”路垚繼續說，聲音放得很輕，“我們知道你想幫她。但現在她死了，我們需要知道真相，才能找到兇手。”
漫長的沉默。
然後門開了。
林婉站在門內，穿著修女給她的粗布衣服，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睛紅腫，顯然哭過很久。
她看著路垚和喬楚生，眼神空洞。
“進來吧。”她說，聲音嘶啞。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椅子。林婉坐在床上，雙手緊緊交握，指節發白。
“昨天下午，”路垚沒有坐下，而是靠在門邊，盡量不給她壓迫感，“你和你姐姐在公寓見麵，商量互換身份的計劃，對嗎？”
林婉點了點頭，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你們互換了衣服？”喬楚生問。
“嗯。”林婉的聲音很輕，“姐姐穿了我的睡衣和外套，我穿了她的旗袍。她說……說想體驗一天我的生活，自由的生活。”
“然後呢？”
“然後……”林婉閉上眼睛，像是要用盡全力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然後有人敲門。我以為是他，陳明軒。我去開門……”
她停住了，全身開始發抖。
路垚走到床邊，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林婉持平：“是誰？”
“沈世鈞。”林婉睜開眼睛，眼裡全是恐懼，“他帶著兩個人，沖了進來。他……他認出了我。不是認出我是林婉，而是認出我穿的是林靜的旗袍。他說林靜，你想逃？你以為你能逃得掉？”
路垚的心沉了下去。和他想的一樣，沈世鈞要殺的是想逃婚的林靜。
“然後呢？”他輕聲問。
“姐姐……姐姐從裡屋衝出來。”林婉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她擋在我麵前，對沈世鈞說你要找的是我，放了我妹妹。沈世鈞笑了，說好啊，兩個都在，省事了。”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隻有林婉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遠處隱約的汽笛聲。
“他讓手下按住我。”林婉繼續說，聲音破碎，“然後他……他拿出一個小瓶子，要灌姐姐喝下去。姐姐掙紮，打翻了瓶子。沈世鈞生氣了，掐住姐姐的脖子……”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路垚等她稍微平靜，才問：“後來發生了什麼？”
“後來……”林婉抬起頭，眼神變得恍惚，“後來姐姐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推開了沈世鈞。她對我說婉，跑。我不肯，想過去幫她。但她……她推開我，自己撲向了沈世鈞手裡那把刀……”
“刀？”
“沈世鈞帶來的那個人，手裡有刀。”林婉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姐姐撲過去，刀就……就刺進了她胸口。”
路垚閉上眼睛。他能想象那個畫麵——瘦弱的林靜，用最後的力氣撲向刀刃，為妹妹爭取逃跑的時間。
“然後呢？”喬楚生問，聲音很沉。
“我跑了。”林婉低下頭，“我聽見姐姐最後的聲音，她說婉……你要自由。我就跑了……從後窗跳出去，跑到街上……我不知道去哪，最後來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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