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路淼的警告
華懋飯店的孔雀廳裡,留聲機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空氣裡瀰漫著雪茄、香水與昂貴食材混合的氣息。
這裡是法租界最頂級的社交場所,能出入此間的非富即貴——銀行家、外交官、軍閥代表,還有像路淼這樣的名門之後。
路垚走進餐廳時,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窗邊的姐姐。
路淼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肩上披著銀狐披肩,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
她正看著窗外外灘的夜景,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冷靜而矜貴。
即使背對著門,她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掌控感也瀰漫在整個卡座周圍,讓侍者們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姐。”路垚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路淼緩緩轉過頭。她和路垚有幾分相似,眉眼清秀,但眼神銳利得多,像能穿透人心。
她打量了路垚幾秒,才開口:“瘦了。”
“辦案忙。”路垚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
侍者送來了選單。路淼沒看,直接用法語點了幾道菜和一瓶紅酒,發音標準得像是母語。她等侍者離開,才重新看向路垚。
“我聽說,”她端起茶杯,動作優雅,“你最近和一個巡捕房的探長走得很近。叫……喬楚生?”
路垚的手指在桌布上輕輕敲了一下:“喬探長是我的搭檔。幾個案子都是他負責,我當顧問。”
“顧問。”路淼重複這個詞,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而是一種瞭然的表情,“一天五塊大洋?路家的小少爺,什麼時候缺這點錢了?”
路垚沒說話。他知道姐姐一定查過,查得很清楚。
“他是青龍幫的人。”路淼放下茶杯,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白老大的養子,租界巡捕房的探長。江湖背景,手上沾過血。這樣的人,你覺得父親會同意你和他來往?”
“我不需要父親同意。”路垚抬起眼,“我二十四歲了,姐。”
“二十四歲,也是路家的兒子。”路淼的目光變得嚴厲,“你知道巴黎和會時,父親頂著多大的壓力為中方斡旋?你知道大哥在東北,二哥在西北,手裡握著多少人的生死?路家樹大招風,多少人盯著,就等著我們行差踏錯。”
她頓了頓,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你和一個江湖出身的巡捕混在一起,夜半查案,出生入死——路垚,你想過後果嗎?如果父親政敵拿這個做文章,說路家與黑幫勾結,你想過會牽連多少人嗎?”
餐廳裡的爵士樂換了一首,更纏綿,更慵懶。但卡座裡的空氣卻像凝固了。
路垚看著姐姐。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那些平時被精緻妝容掩蓋的疲憊,此刻隱約可見。
他知道姐姐不容易,三十歲的年紀,要周旋於朝野之間,要維護家族利益,還要管他這個不省心的弟弟。
但他還是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姐,喬楚生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那他是哪種人?”路淼挑眉,“重義氣?講道義?路垚,你從小在英國長大,不知道中國的江湖是什麼樣子。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能爬上去的,手上都不幹凈。”
“他手上是沾過血。”路垚承認,“但他殺的,都是該殺之人。他當巡捕,破的案子,救的人——這些你查過嗎?”
路淼沉默了。她看著弟弟,看著那雙和自己相似的眼睛裡,那種罕見的、近乎固執的堅定。
她確實查過。查得很細。喬楚生辦的每個案子,救的每個人,甚至他自掏腰包付給路垚的傭金,她都一清二楚。
正因為清楚,她才更擔心。
這樣的人,太容易讓人動心。
也太容易,毀掉一個人。
“三土,”她忽然叫他的小名,聲音軟了些,“我不是要乾涉你交朋友。但你要明白,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了。你和喬楚生,是兩個世界的人。他的世界是上海灘的槍林彈雨,你的世界是康橋的圖書館、巴黎的沙龍、路家的書房。強行交集,對誰都不好。”
侍者送來了前菜和紅酒。路淼示意他倒酒,然後舉起酒杯,透過深紅色的液體看著路垚。
“家裡給你安排了去美國進修,耶魯大學,明年春季入學。”她說得很直接,“去讀兩年書,回來進外交部。這是父親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路垚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如果我不去呢?”
“你必須去。”路淼的語氣不容置疑,“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兩人對視著。爵士樂在空氣裡流淌,周圍卡座傳來低低的談笑聲,刀叉輕碰瓷盤的清脆聲響。一切都優雅,體麵,符合上流社會的規則。
但路垚覺得胸口發悶,像被什麼東西緊緊扼住。
“姐,”他忽然笑了,笑容裡有點自嘲,“你知道嗎,我在英國的時候,每天都活在這種體麵裡。穿什麼衣服,說什麼話,交什麼朋友,學什麼專業,全都是規劃好的。我就像個提線木偶,演著一場叫路家少爺的戲。”
他放下酒杯,身體前傾,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但回到上海,跟喬楚生查案,我第一次覺得……我在活著。真的活著。不用考慮家族臉麵,不用計算利弊得失,隻需要破案,找真相,救人。這種感覺,你懂嗎?”
路淼看著他,很久沒說話。她手裡的酒杯舉在半空,紅酒在燈光下像凝固的血。
“我懂。”她最終說,聲音有點啞,“所以我更不能讓你陷進去。”
她放下酒杯,從手包裡拿出一張船票,推到路垚麵前。
“下週三,瑪麗皇後號去舊金山。頭等艙。”她看著路垚的眼睛,“上船,去美國。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路垚盯著那張船票。紙張很精緻,印著豪華郵輪的圖案,日期清晰。
下週三。五天後。
他抬起頭,看向姐姐。路淼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深處有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威脅,不是命令,而是……懇求。
她在求他離開。
路垚忽然覺得呼吸困難。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光滑的地麵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去趟洗手間。”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卡座。穿過餐廳時,他能感覺到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
路家小少爺失態了,這在上海灘社交圈是個不錯的談資。
洗手間裡很安靜,隻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路垚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麵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睛裡有血絲,嘴唇緊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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