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雙生之謎
民國十二年十一月中旬，聖瑪麗女校的銀杏葉落了一地金黃。
這是一所教會創辦的女子中學，坐落在法租界邊緣，紅磚建築爬滿常春藤，禮拜堂的尖頂在晨光中泛著肅穆的光澤。
校園裡很安靜，隻有隱約的鋼琴聲和女學生輕柔的讀書聲，典型的教會學校氛圍，規矩，聖潔，與外界的喧囂隔絕。
路垚站在女生宿舍樓前，看著喬楚生和幾個巡捕在入口處拉起了警戒線。
宿管嬤嬤是個嚴肅的中年修女，穿著黑色長袍，臉色蒼白地站在一旁，手裡緊緊攥著十字架。
“林靜老師住在三樓最東邊的房間。”嬤嬤的聲音有點顫抖，“她是個好姑娘，安安靜靜的，從不多話……怎麼會……”
路垚跟著喬楚生上樓。木質樓梯吱呀作響，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那是教會學校常用的熏香，為了“凈化空氣，凈化心靈”。
三樓走廊盡頭的房間門開著。
路垚在門口停下腳步，先觀察房間全貌。
這是一間典型的女教師宿舍：不大，但整潔。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掛著十字架和幾幅風景畫。
窗戶朝東，晨光透過白紗窗簾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然後他看見了林靜。
她穿著淺藍色的睡衣，仰麵躺在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姿勢安詳得像在睡覺。
但她的臉色是青灰色的，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渙散。
路垚走過去，俯身檢查。沒有外傷，沒有掙紮痕跡，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已經涼了。
他湊近聞了聞，水裡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又是氰化物。
“什麼時候發現的？”喬楚生問身後的修女。
“今、今天早上七點。”修女的聲音發抖，“林靜老師每天早上六點半會帶學生做晨禱，今天沒來。我去敲門，沒人應……推門進去，就……”
她說不下去了，開始低聲祈禱。
路垚的目光落在林靜的左手上。那隻手交疊在胸前，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但無名指的指腹上，有一小塊薄繭——那是長期握筆留下的痕跡。
他輕輕抬起那隻手，仔細看了看繭的位置和形狀。
“她是左撇子？”路垚問。
修女愣了愣：“不……林靜老師寫字用右手。她妹妹林婉纔是左撇子。”
話音未落，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姐姐！姐姐！”
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套裙的年輕女人衝進房間，看見床上的屍體，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臉和林靜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輪廓，同樣的身高體型。
但氣質截然不同：林靜是溫婉的、內斂的，而這個女人眉眼間有種銳利的、不安分的神采。
林婉。
雙胞胎妹妹。
“林小姐。”喬楚生攔住想撲過去的她，“請節哀。有些問題需要您配合。”
林婉的眼睛死死盯著姐姐的屍體，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
良久，她才緩緩轉過頭，看著喬楚生：“誰……誰幹的？”
“我們正在調查。”喬楚生示意她到走廊說話，“林小姐，您最後一次見到姐姐是什麼時候？”
“昨天下午……”林婉的聲音有點飄，“昨天下午四點，我來學校找她。她說有點不舒服，想早點休息……我就走了。”
“她當時有什麼異常嗎？”
“沒有……就是有點累的樣子。”林婉忽然抓住喬楚生的胳膊，“警官，我姐姐不可能自殺！她下個月就要訂婚了，她……她很期待那場婚禮！”
“訂婚？”路垚從房間裡走出來，“和誰？”
林婉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警惕，但更多的是悲傷：“沈世鈞。沈氏紗廠的老闆。”
路垚和喬楚生對視一眼。沈氏紗廠，上海灘數得上的紡織企業，老闆沈世鈞五十多歲，喪偶多年，是社交圈裡有名的“鑽石王老五”。
“婚禮定在什麼時候？”喬楚生問。
“下個月十五號。”林婉的聲音低了下去，“請柬都印好了……”
路垚走回房間，開始仔細搜查。書桌上很整潔，擺著幾本教育學書籍，一個筆筒，還有一本攤開的日記。
他戴上手套，翻開日記。
最後一頁的日期是昨天，上麵用娟秀的字跡寫著：
“十一月十四日，晴。婉下午來看我，又勸我取消婚約。她說沈先生年紀太大，又是商人，與我不配。我知她是為我好，但婚姻大事，豈能兒戲？既已應允，便當守信。願主賜我勇氣。”
路垚合上日記，看向林婉：“你反對這門婚事？”
林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對。沈世鈞比我姐大二十歲，前兩任妻子都死得不明不白……我不想姐姐跳進火坑。”
“你怎麼知道死得不明不白？”
“我查過。”林婉直直地看著他，“我在報館工作，《婦女週刊》的記者。沈世鈞的第一任妻子是突發急病死的，第二任是失足落水。兩個人都沒到三十歲，都留了一大筆遺產給沈世鈞。這正常嗎？”
她的語氣很沖，帶著記者特有的刨根問底的勁頭。
路垚注意到，她說話時左手不自覺地比劃——確實是個左撇子。
“林小姐，”喬楚生開口，“您姐姐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或者……有沒有收到過威脅信之類的東西？”
林婉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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