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長姐南下
程蝶衣的追悼會在十一月的寒風中舉行。
天蟾舞台門口掛起了白布黑幛,花圈從戲院門口一直排到街角。
來弔唁的人很多,梨園行的同行、戲迷、文化界的名流,還有一些穿著樸素、神情肅穆的年輕人,路垚認出其中幾個是那天在趙鴻鵠洋貨店附近見過的學生。
舞台中央掛著程蝶衣的巨幅遺像,照片上他穿著貴妃的戲服,水袖輕揚,眼波流轉,風華絕代。
遺像下方擺著一排獎章,那是國民政府追認的“革命義士”榮譽,雖然來得太遲,但終究是給了這個梨園名伶一個官方定論。
路垚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或真或假的悲慟麵孔。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印出來的《新月日報》,頭版頭條是白幼寧寫的長篇報道:《血染戲台,魂係家國——追憶梨園義士程蝶衣》。
文章寫得慷慨激昂,把程蝶衣塑造成了一個為理想獻身的英雄。
“寫得不錯。”喬楚生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路垚轉頭,看見喬楚生穿著黑色風衣,左臂還吊著繃帶,但站得很直。
他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些,但眼下的烏青顯示他並沒有好好休息。
“你該在醫院躺著。”路垚皺眉。
“最後一天了,得來。”喬楚生看著遺像,“畢竟……案子是我辦的。”
兩人沉默地看著追悼會進行。梨園行的前輩上台致辭,聲音哽咽;戲迷代表獻花,淚流滿麵;學生代表發言,慷慨陳詞。
場麵莊嚴而悲壯,符合所有人對一個“革命義士”葬禮的想象。
但路垚想起的是另一些畫麵——程蝶衣在台上旋轉時眼裡閃過的光,掌心那塊綉著“喜”字的碎布,臨終前那句氣若遊絲的“師哥”……
還有那件塗滿化學品、在火焰中化為灰燼的戲服。
“你覺得他值得嗎?”路垚忽然問。
喬楚生轉頭看他:“什麼?”
“用命換這些。”路垚指了指那些花圈、獎章、還有報紙上的溢美之詞,“如果他知道死後會被追認為義士,會不會覺得……劃算?”
喬楚生盯著他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路垚,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做什麼事都要計算值不值得。”
路垚笑了,笑容裡有點自嘲:“那倒是。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這我承認。”
他說得很坦然,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喬楚生卻皺起了眉。
“你不是。”他說。
“我是。”路垚堅持,“我查案是為了傭金,為了滿足好奇心,為了證明自己的聰明。如果沒好處,我纔不會半夜跑去坐什麼幽靈電車,也不會冒險跟殺手周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經過精密計算——投入多少,能得到什麼,劃不劃算。”
晨風很冷,吹得路垚的大衣下擺獵獵作響。
他的臉在寒風中有些發白,但眼神清澈,坦蕩得近乎殘酷。
喬楚生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他看著這個自稱利己主義者的年輕人,想起他深夜送來的金創葯,想起他在病房徹夜守候的身影,想起他撕掉襯衫包紮傷口時顫抖的手指。
還有那句“你要是死了,誰給我發薪水”,用最拙劣的藉口,掩蓋最真實的擔憂。
如果這是利己主義,那世界上就沒有無私的人了。
但喬楚生沒說出來。他隻是點點頭:“好,你是利己主義者。那現在這個利己主義者,為什麼要站在寒風裡參加一個死人的追悼會?這裡可沒傭金領。”
路垚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別過臉:“……看看熱鬧不行嗎?”
喬楚生笑了。這次的笑很溫和,帶著點無奈的縱容。
追悼會結束了。人群漸漸散去,花圈被搬走,遺像被收起來。
天蟾舞台又要準備下一場戲,生活要繼續。
程蝶衣的名字會成為梨園史冊上的一筆,會被寫進革命烈士名錄,會被後人偶爾提起。
然後,被遺忘。
這就是所有英雄的結局。
路垚和喬楚生走齣戲院時,一個穿郵局製服的人匆匆跑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路垚先生?”郵差問。
“我是。”
“您的電報,剛到的。”
路垚接過信封,拆開。
電報紙很薄,上麵的字是電報局統一列印的楷體,簡潔冰冷:
“三土:我已抵南京,三日後到上海。家中諸事需麵談。勿離滬。淼。”
隻有兩行字。
但路垚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捏著電報紙的手指收緊,紙張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喬楚生察覺到了他的異常:“家裡有事?”
路垚沉默了很久,久到喬楚生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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