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病床日夜
廣慈醫院的特護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
喬楚生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在晨光中泛著潔凈的白色。
麻藥效果還沒完全退去,他閉著眼,但眉頭微微蹙著,即使在睡夢中,那種習慣性的警惕也沒有完全放鬆。
路垚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著喬楚生平靜的臉。
他已經這樣坐了四個小時,從淩晨三點手術結束到現在。
護士來勸過兩次,讓他去休息室睡會兒,他都搖頭拒絕了。
窗外天光漸亮,法租界的建築輪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遠處教堂的鐘聲敲了六下,悠長而肅穆。
路垚動了動僵硬的身體,目光落在喬楚生臉上。
卸去了辦案時的冷峻,此刻的喬楚生看起來有些……脆弱。
臉色蒼白,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因為失血而顯得乾燥。
路垚想起昨晚那個毫不猶豫撲過來的身影,想起濺在臉上的溫熱血點,想起那句“皮外傷”的輕描淡寫。
這個人,總是在保護別人。
卻很少讓人保護他。
路垚輕輕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晨光很好,灑在他年輕的臉龐上,照亮了眼底的血絲和疲憊。
他想起昨晚醫生的話:“子彈擦過肱動脈,再偏一厘米就危險了。失血800毫升,需要好好休養。”
800毫升。相當於人體總血量的六分之一。
路垚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
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他猛地轉身,看見喬楚生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起初有些迷茫,在晨光中眯了眯,然後慢慢聚焦。
目光落在路垚臉上時,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清明。
“……你一直在這兒?”喬楚生的聲音有點啞。
路垚走回床邊,倒了杯溫水,插上吸管遞過去:“嗯。怕你半夜死了沒人知道。”
話說得難聽,但遞水的動作很輕。喬楚生用沒受傷的右手接過杯子,喝了幾口,喉嚨舒服了些。
“幾點了?”他問。
“六點多。”路垚接過空杯子,“你再睡會兒,醫生說你得臥床三天。”
喬楚生沒接話,目光在路垚臉上停留了幾秒:“你臉色不好。去睡會兒。”
“我沒事。”路垚重新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在開會,“倒是你,喬探長,下次能不能別那麼拚命?子彈不長眼,真要打中心臟怎麼辦?”
“那不是沒打中嗎。”喬楚生說得輕描淡寫。
路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他看著喬楚生,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楚生。”他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喬楚生看著他。
路垚移開視線,盯著地板上的光影:“你要是死了,誰給我發薪水?”
沉默在病房裡蔓延。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塵埃在光束中緩緩飛舞。
良久,喬楚生開口,聲音低沉:“……就為這個?”
路垚沒抬頭,手指絞在一起:“……嗯。”
一個字,很輕。
但喬楚生聽出了裡麵沒說完的話。
他盯著路垚低垂的側臉,看著晨光在他柔軟的頭髮上鍍上一層金邊,看著那雙因為熬夜而泛紅的眼睛,還有緊緊抿著的嘴唇。
這個平時總是理直氣壯討傭金、滿腦子都是邏輯和推理的小少爺,此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倔強地低著頭,用最蹩腳的藉口掩飾真實的情緒。
喬楚生忽然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剋製的、淡淡的笑,而是真正的、從胸腔深處漾開的笑意。雖然很輕,但足夠真實。
路垚聽見笑聲,詫異地抬起頭。
然後他看見喬楚生伸出沒受傷的右手,朝他招了招:“過來。”
路垚猶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床邊。
喬楚生用右手拿起搭在床尾的外套——是昨晚路垚披過的那件黑色風衣,上麵還沾著血跡,但已經被護士簡單清理過。
他單手把外套披在路垚肩上,動作有點笨拙,但很認真。
“穿上。”他說,“別感冒了。”
外套還帶著喬楚生的體溫,和那股熟悉的煙草與皮革混合的氣息。
路垚愣住了,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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