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槍聲為誰
民國十二年十一月初七,夜,九點三十分。
法租界貝當路的一棟西式公寓樓裡,三樓視窗透出昏黃的燈光。
從外麵看,這隻是一個普通的上海夜晚,窗內人影晃動,偶爾有談話聲飄出,稀鬆平常。
但路垚知道,這扇窗後正在上演一場危險的戲劇。
他站在對麵建築的陰影裡,手裡握著一支喬楚生給他的勃朗寧手槍。
槍身冰涼沉重,掌心卻全是汗。
這是他第一次摸真槍——康橋的射擊俱樂部用的是氣槍,和這個完全不同。
“放鬆。”喬楚生的聲音從他身側的黑暗裡傳來,低沉平穩,“隻是預防萬一。有我們在,不會有事。”
“我們”指的是埋伏在周圍的十二個巡捕,還有三個喬楚生從青龍幫調來的好手。
所有人都穿著便衣,隱藏在巷口、樓道、甚至屋頂上。
這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隻等獵物撞進來。
公寓裡的人是趙鴻鵠。
喬楚生放出的魚餌很簡單:他讓白幼寧通過報館的關係,散出訊息說程蝶衣生前有一筆秘密資金,用來資助梨園行裡想革命的年輕人。這筆錢的下落,隻有他的大師兄趙鴻鵠知道。
如果放火的人真是沖著革命黨來的,那他一定會來找趙鴻鵠,要麼逼問資金下落,要麼滅口。
路垚看著三樓視窗趙鴻鵠的身影。那個曾經在台上唱老生的名角,此刻佝僂著背,在房間裡不安地踱步。
他答應了喬楚生做這個誘餌,但條件是巡捕房必須保護他的安全。
“他看起來嚇壞了。”路垚低聲說。
“正常。”喬楚生點了支煙,但沒抽,隻是夾在指間,“換誰都會怕。但這是他贖罪的機會,如果他真和程蝶衣的死有關的話。”
路垚想起在洋貨店裡趙鴻鵠那張蒼白的臉,還有那張寫著“磷粉十磅”的貨單。
趙鴻鵠承認採購了黃磷,但堅稱是替別人買的,不知道用途。
問他買家是誰,他卻死活不肯說。
“你覺得他在保護誰?”路垚問。
喬楚生沉默了片刻:“可能是革命黨內部的人。也可能是……他僅剩的親人。”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路垚打了個寒顫,喬楚生瞥了他一眼,把身上的風衣脫下來,披在他肩上。
“不用,我——”
“穿著。”喬楚生簡短地說,目光重新投向公寓樓,“你感冒了會影響判斷力。”
風衣還帶著體溫和淡淡的煙草味。路垚緊了緊衣襟,忽然覺得心跳有點快。
就在這時,公寓樓下的街道出現了三個人影。
都穿著深色衣服,走路很快,但步伐很輕,像訓練有素的人。
他們停在公寓樓門口,左右看了看,其中一個抬手做了個手勢,三人迅速閃進門內。
“來了。”喬楚生掐滅煙,聲音壓得很低,“三個人,帶武器。屋頂的注意,別讓他們從樓頂跑了。”
他按了按耳邊的微型通訊器——這是剛從德國進口的新玩意兒,整個巡捕房隻有三套。
路垚也有一個,耳機裡傳來各個埋伏點巡捕的確認聲:
“一樓樓梯間就位。”
“後門封鎖。”
“屋頂視野清晰。”
一切就緒。
路垚握緊了手槍。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在寂靜中震耳欲聾。
公寓樓裡傳來了打鬥聲。
很短暫,大概隻有十幾秒,然後是撞門的聲音——三樓,趙鴻鵠的房間。
喬楚生動了。
他像一隻蓄勢已久的獵豹,從陰影裡衝出,直奔公寓樓。
路垚緊跟其後,但剛跑出兩步,就聽見耳機裡傳來急促的聲音:
“探長!有四個人!不是三個!第四個在——”
槍聲炸響。
不是從三樓,而是從路垚身後的巷子裡。
路垚本能地彎腰,子彈擦著他的頭頂飛過,打在對麵牆壁上,磚屑四濺。他轉身舉槍,但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
第二聲槍響。
這次路垚看清了火光,就在他右側五米外的一個垃圾桶後麵。
他扣動扳機,後坐力震得他虎口發麻,子彈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路垚!趴下!”
喬楚生的聲音在混亂中傳來。路垚剛要趴下,就看見一個人影從垃圾桶後躍出,手中的槍口對準了他。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路垚看見了那個人的臉——很年輕,不超過二十五歲,眼神冷得像冰。
他也看見了槍口,黑洞洞的,像一隻死亡的眼睛。
然後喬楚生撲了過來。
不是跑過來,是撲過來。他用身體撞開路垚,兩人一起摔在地上。
槍聲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路垚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濺到臉上。
“楚生!”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翻身坐起,看見喬楚生壓在他身上,左臂的衣袖已經被血浸透。
但喬楚生的右手已經拔出了槍,根本沒看傷口,抬手就是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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