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雙重殺機
法醫實驗室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慘白的光線下,程蝶衣那件燒焦的戲服碎片被仔細攤開在工作台上,像某種詭異的花朵標本。
路垚俯身在工作台前,手裡拿著放大鏡,一寸一寸地檢查著布料纖維。
喬楚生站在他身後,目光隨著放大鏡的移動而移動,眉頭越皺越緊。
“兩種。”路垚突然直起身,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這是他連續工作三小時後的習慣動作,“布上有兩種不同的化學品殘留。”
喬楚生接過放大鏡,順著路垚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放大鏡下,那些焦黑的纖維上確實附著著兩種晶體:一種呈淡黃色,顆粒較粗;另一種是幾乎透明的白色粉末,細膩如塵。
“淡黃色的是黃磷,”路垚從旁邊的實驗台上拿起一份化驗報告,“燃點很低,在空氣中暴露就會自燃。這些晶體主要集中在袖口和衣襟邊緣,也就是最初起火的位置。”
“白色的呢?”
“氧化汞。”路垚的聲音沉了下來,“劇毒。通過麵板接觸或呼吸道吸入都能致命。這些粉末分佈在戲服內襯,尤其是領口和腋下這些貼近麵板的部位。”
喬楚生放下放大鏡,盯著那些致命的晶體:“所以有人想毒死他,有人想燒死他?”
“而且可能不是同一撥人。”路垚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黃磷需要在起火前短時間內塗抹,否則會自然氧化失效。但氧化汞可以提前處理,這些粉末滲入纖維很深,至少提前兩天就塗上去了。”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時間線。
“假設兇手A,想毒死程蝶衣。他在演出前兩天,通過某種途徑接觸到戲服,塗上氧化汞。程蝶衣穿上戲服後,隨著體溫升高、出汗,毒素會慢慢被麵板吸收。一齣戲唱完,可能剛下台就毒發身亡,看起來像突發急病,很難追查。”
粉筆移動到時間線的末端。
“但兇手B,想燒死他。B可能不知道戲服已經有毒,或者不在乎。他在演出前,可能是開場後,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台上時,潛入後台,在戲服袖口塗上黃磷。隻要程蝶衣做某個大幅度動作,袖口摩擦空氣,就會起火。”
“然後B的計劃成功了。”喬楚生看著那條時間線,“火先燒起來,毒還沒來得及發作。”
“對。”路垚放下粉筆,“所以我們現在要查兩件事:第一,誰有機會提前兩天接觸戲服?第二,誰能在演出當天潛入後台?”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白幼寧抱著一遝檔案走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
“查到了!”她把檔案攤在桌上,“我托報館的朋友打聽,程蝶衣這兩個月一直在和幾個南洋商人接觸,想自己組班,去新加坡唱戲。天蟾舞台的老闆吳世昌知道後大發雷霆,據說在辦公室摔了三個茶杯。”
“自立門戶……”喬楚生沉吟道,“程蝶衣是天蟾的台柱子,他要是走了,戲院的生意起碼掉一半。吳世昌有動機。”
“還有更勁爆的!”白幼寧壓低聲音,“那幾個南洋商人裡,有一個是革命黨的海外籌款人。程蝶衣不光想自己走,還想把戲班掙的錢,通過那個商人轉給革命組織。”
路垚和喬楚生對視一眼。
雙重殺機,現在有了具體的輪廓。
一方是吳世昌,為了利益,要除掉這個想飛走的台柱子。
另一方是……革命黨的敵人?軍閥?租界當局?或者是革命黨內部的反對派?
“吳世昌那邊交給我。”喬楚生已經站起身,“路垚,你繼續分析化學品來源。白幼寧,你查查那幾個南洋商人的背景,但要小心,別打草驚蛇。”
“等等。”路垚叫住他,“喬探長,如果真是兩撥人,那我們現在動手抓吳世昌,會驚動另一撥人。”
“所以我不抓他。”喬楚生嘴角揚起一個冷峻的弧度,“我請他協助調查。”
天蟾舞台的經理辦公室裡,吳世昌正對著電話咆哮:“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後天必須找到頂場的角兒!天蟾不能空台!”
掛掉電話,他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綢緞長衫,手指上戴著翡翠戒指,典型的上海灘戲院老闆派頭。
但此刻,他眼下的烏青和額頭的細汗,暴露了連日來的焦慮。
門被敲響。
“進來。”吳世昌沒好氣地說。
喬楚生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兩個巡捕。
吳世昌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堆起笑容:“喬探長!怎麼親自來了?快請坐,我讓人泡茶——”
“不用。”喬楚生在他對麵坐下,目光在辦公室裡掃視,“吳老闆,有幾個問題需要您配合。”
“配合,一定配合!”吳世昌擦了擦汗,“程老闆的事……唉,真是天降橫禍。我們天蟾損失太大了……”
“聽說程蝶衣打算自己組班,去南洋唱戲?”喬楚生單刀直入。
吳世昌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幾秒,長嘆一口氣:“是有這麼回事。年輕人嘛,想出去闖闖,我也理解。我跟他談過,說天蟾可以給他加薪,分成也可以再談……但他鐵了心要走。”
“所以你們鬧得很不愉快?”
“談不上不愉快。”吳世昌避重就輕,“就是有些爭執。喬探長,梨園行有梨園行的規矩,角兒要跳槽,得按規矩來。程老闆想直接走,這不合規矩。”
“所以您很生氣。”
“我是很失望!”吳世昌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我捧了他十年!從他剛來上海,沒名氣沒靠山,是我吳世昌給他排戲,給他宣傳,把他捧成上海灘頭牌!現在他說走就走,換誰不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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