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科班往事
晨光穿過巡捕房會議室的百葉窗,在長桌上投下細密的光柵。
桌上攤著程蝶衣的所有遺物,從戲院後台的私人化妝間裡連夜運來的,每一件都透著那個已逝名伶的生活痕跡。
路垚戴著手套,小心地翻開一本硬殼相簿。
第一頁是張泛黃的黑白照片。五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穿著粗布棉襖,站在一個簡陋的戲台前。
照片下用毛筆小楷寫著:“民國元年,喜連成科班第五期學員合影”。
五個孩子勾肩搭背地笑著,眼睛亮晶晶的,對未來一無所知。
“認得出誰是誰嗎?”喬楚生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另一份檔案。
路垚指著照片最中間那個眉眼最清秀的男孩:“這個應該是程蝶衣,程蝶衣是藝名,他本名叫程小雲。旁邊這個高一點的……”
他的手指移到右側,“應該是大師兄,趙鴻飛。檔案上說他後來改名叫趙鴻鵠,在北京搭班唱老生。”
喬楚生接過相簿,翻到第二頁。照片上的孩子長大了些,大約十五六歲,已經能看出日後的輪廓。
程蝶衣站在最邊上,微微側著頭,眼神裡有種超越年齡的憂鬱。
“喜連成科班,光緒三十二年創辦,專門培養梨園子弟。”喬楚生念著檔案上的文字,“科班規矩極嚴,學員吃住都在班子裡,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功。這五個是第五期裡最出色的,號稱喜連五虎。”
“五虎?”路垚挑眉。
“程蝶衣——程小雲,工青衣。趙鴻飛——趙鴻鵠,工老生。錢寶山,工武生。孫文玉,工小生。李福來,工醜角。”
喬楚生指著照片上一一對應,“五人同吃同住七年,情同手足。”
路垚翻到相簿第三頁,也是最後一頁。那是一張剪報,貼在相簿上,已經嚴重褪色。
標題是:《梨園新秀喜連五虎滬上首演轟動申城》。日期是民國七年。
“民國七年……”路垚計算著,“他們出科第二年,一起來上海唱戲。然後呢?”
喬楚生抽出另一份檔案:“然後,散了。”
“散了?”
“民國八年,錢寶山在演《長阪坡》時,從三張桌子上翻下來,摔斷了脊椎,癱了。送回老家後第二年去世,死時二十五歲。”
路垚沉默地聽著。
“民國九年,孫文玉得了肺癆,就是肺結核。那時候沒藥可治,咳了半年血,死了。二十六歲。”
“民國十年,李福來……失蹤了。”喬楚生頓了頓,“說是有一天晚上散戲後沒回住處,從此杳無音信。有人說是欠了賭債跑路了,也有人說是被仇家害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路垚看著照片上那個總是做鬼臉逗大家笑的醜角,心裡湧起一陣莫名的寒意。
“五個人,三年內死了三個,失蹤一個。”他輕聲說,“就剩程蝶衣和大師兄趙鴻鵠。”
“趙鴻鵠民國十一年離開上海,回了北京。”喬楚生合上檔案,“據說是因為和程蝶衣鬧翻了。具體原因不詳,梨園行的人諱莫如深。”
路垚站起身,走到窗邊。晨光很好,街道上已經有了早起的行人,黃包車叮叮噹噹地跑過。
上海醒了,繼續它日復一日的喧囂。但那些死在青春年華的梨園子弟,那些消散在歲月裡的笑聲和夢想,再也沒有人記得。
“趙鴻鵠現在在哪?”他問。
“在北京。”喬楚生說,“但上個月回了上海,在閘北開了一家洋貨店。巧的是,他回上海的時間,正好是程蝶衣**前兩周。”
路垚猛地轉身。
閘北的洋貨店開在一條狹窄的弄堂裡,門麵不大,招牌上寫著“鴻記洋行”四個字。
玻璃櫥窗裡擺著些進口的鐘錶、鋼筆、玻璃器皿,落了一層薄灰,顯然生意不怎麼樣。
推門進去時,門鈴叮噹作響。
店裡很暗,隻有櫃檯後點著一盞煤油燈。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坐在燈下,正在修理一塊懷錶。
他穿著半舊的灰色長衫,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聽見鈴聲抬起頭來。
路垚第一眼就認出了他,照片上那個高個的大師兄,趙鴻鵠。
雖然老了二十歲,眉眼間的輪廓還在,隻是那種梨園子弟特有的精氣神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小商人的拘謹和疲憊。
“兩位……要看點什麼?”趙鴻鵠站起身,臉上堆起生意人的笑。
喬楚生出示證件:“巡捕房。關於程蝶衣的案子,有幾個問題想請教趙老闆。”
趙鴻鵠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摘掉老花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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