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戲台焚身
民國十二年冬,上海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都早。
細碎的雪沫在夜色中飄灑,落在天蟾舞台的琉璃瓦上,積了薄薄一層。
戲院門口的水牌在風雪中微微搖晃,上麵用濃墨寫著今晚的戲碼——《貴妃醉酒》,主演:程蝶衣。
路垚站在戲院對麵的街角,手裡拿著兩張戲票,看著雪花在昏黃的路燈下飛舞。
喬楚生站在他身邊,黑色風衣的領子上已經落了幾點白。
“我沒想到,”路垚說,“喬探長也愛聽戲。”
“不愛。”喬楚生實話實說,“但程蝶衣的戲,上海灘沒人不愛看。”
這話不假。程蝶衣,天蟾舞台的頭牌青衣,扮相俊美,唱腔婉轉,一雙眼睛能訴盡人間悲歡。
他演的楊貴妃,曾讓北平來的戲評家寫下“此曲隻應天上有”的贊語。
一張戲票炒到十塊大洋,仍是一票難求。
路垚手裡的這兩張票,是白幼寧弄來的,她說要答謝他們幽靈電車案的獨家素材。
票的位置很好,二樓包廂,正對舞台。
兩人走進戲院時,裡麵已經坐滿了人。空氣裡混雜著茶香、脂粉香、還有冬日炭火微微的煙味。
穿長衫的老戲迷搖著摺扇,穿西裝的新派人物低聲交談,穿旗袍的太太小姐們手腕上的玉鐲輕輕相碰,這是一幅典型的上海夜生活圖景,繁華,喧囂,而又隱隱透著某種脆弱的精緻。
包廂裡,白幼寧已經在了。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頭髮盤了起來,看起來比平時成熟幾分。
“你們可算來了!”她壓低聲音,“馬上就開場了!”
鑼鼓聲起。
大幕緩緩拉開。舞台上是精心佈置的禦花園,假山亭台,月色如水。然後,楊貴妃出場了。
路垚第一次看程蝶衣的戲。
他看見一個身著華美戲服的身影,踏著細碎的台步,從側幕緩緩走出。
水袖輕揚,環佩叮噹,那身姿如弱柳扶風,眼神如秋水含情。
程蝶衣一開口,嗓音清亮柔美,每個字都像在舌尖上滾過,再輕輕吐出——
“海島冰輪初轉騰……”
全場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彷彿怕驚擾了這場不真實的美夢。
喬楚生坐在路垚旁邊,目光卻不在台上。
他掃視著觀眾席,觀察著每個人的表情——這是一種職業習慣,改不了。
他看見前排幾個穿西裝的男人眼神狂熱,看見二樓另一個包廂裡,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老者麵無表情,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那是天蟾舞台的老闆,吳世昌。
戲進行到**。楊貴妃醉酒,在花園中獨舞。
程蝶衣的水袖舞得如雲如霧,身段柔若無骨,每一個轉身,每一個回眸,都引來台下壓抑的讚歎。
然後,路垚聞到了奇怪的味道。
很淡,一開始幾乎被茶香和脂粉味掩蓋。但作為一名醫學背景的人,他對氣味有著本能的敏感。
那是一種……化學品的味道。有點甜,有點刺鼻,像是——
他的目光猛地聚焦在程蝶衣的戲服上。
貴妃的戲服華美異常,金線刺繡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但路垚注意到,那些金線的光澤有些不對——太亮了,亮得不自然,像塗了一層什麼東西。
“喬探長。”他低聲說。
喬楚生轉頭看他。
“戲服有問題。”路垚的聲音壓得很低,“上麵塗了東西,可能是……”
話音未落,舞台上的程蝶衣一個旋轉,寬大的水袖在空中展開。
就在那一瞬間,一點火星不知從何處濺出,落在了袖口。
火焰“轟”地竄了起來。
不是慢慢燃燒,而是爆炸般的、瞬間的燃燒。火焰從袖口蔓延到整個衣袖,再到肩頭、前襟,速度快得驚人。
程蝶衣還在旋轉的慣性中,整個人變成了一團移動的火球。
尖叫聲炸裂。
觀眾席陷入混亂。有人站起來想往前沖,有人往後逃,椅子被推倒,茶杯摔碎的聲音此起彼伏。台上的其他演員愣在原地,嚇得動彈不得。
喬楚生已經沖了出去。他直接從二樓包廂翻下,落地時一個前滾卸力,起身就往台上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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