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黑暗一握
三天後的傍晚,聖三一堂的鐘聲敲響五下。
路垚站在教堂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喬楚生把最後一份檔案交給徐家的律師。
血色婚禮案正式結案,所有手續辦妥,徐母將以故意殺人罪起訴,等待她的是法庭的審判,或者精神病院的禁錮。
夕陽把法租界的建築染成暖金色,梧桐葉在微風中簌簌作響,像無數雙輕輕鼓掌的手。
“走吧。”喬楚生走下台階,風衣下擺被晚風揚起一個利落的弧度。
路垚跟上他的腳步:“去哪兒?”
“送你回家。”喬楚生頓了頓,“順便……把幽靈電車案的報告寫完。白幼寧在巡捕房等著,說要寫聯合報道。”
“她還惦記著頭條呢?”
“嗯。”喬楚生嘴角微微上揚,“不過這次她答應,會寫得……剋製一些。”
兩人沿著霞飛路慢慢走。深秋的傍晚有些涼,路垚把大衣領子豎起來,瞥了眼喬楚生左臂——傷口已經拆線,紗布換成了薄薄的一層,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還疼嗎?”路垚問。
“好多了。”喬楚生活動了一下手臂,“你那葯不錯。”
路垚笑了,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銀元,在指尖轉起來。
銀元在夕陽下閃著溫潤的光,轉動的節奏不疾不徐,像某種無聲的節拍器。
走到電車站時,白幼寧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換了身淺黃色的毛衣,脖子上還是掛著相機,看見他們就用力揮手。
“哥!路顧問!”她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報告寫完了嗎?我可以開始寫稿子了嗎?主編說今晚必須交稿!”
“寫完了。”喬楚生從公文包裡拿出一遝紙,“但有些細節不能寫。”
“知道知道。”白幼寧接過報告,快速翻看,“王福根的名字用化名,戰爭背景隻提一句,重點放在都市傳說的心理效應……對吧?”
喬楚生點頭。
電車叮叮噹噹地駛來,正是3路電車。白天的車廂裡人不多,隻有幾個下班回家的職員和拎著菜籃的主婦。
司機換了人,是個年輕小夥子,看見喬楚生時下意識挺直了背。
“巡、巡捕房辦案?”司機緊張地問。
“不辦案。”喬楚生出示證件,“就坐車。”
三人選了靠後的位置坐下。白幼寧迫不及待地翻開報告,借著車窗透進的最後一點天光仔細閱讀。
路垚靠窗坐著,看著外麵漸次亮起的街燈。喬楚生坐在他旁邊,閉目養神。
電車駛過外白渡橋,黃浦江的夜色在窗外鋪開。
江麵上漁火點點,遠處外灘的霓虹開始閃爍,像一串被隨意拋灑的寶石。
“所以王師傅他……”白幼寧看完報告,聲音低了下來,“真的每天晚上都去那輛廢棄的電車?”
“嗯。”路垚看著窗外,“療養院已經加強了看護,李德全,現在的司機也會每天檢查車庫。應該不會再有事了。”
“可他兒子……”
“死了就是死了。”喬楚生突然開口,眼睛依然閉著,“活著的人能做的,隻有接受。”
車廂裡安靜下來。白幼寧收起報告,默默看著窗外。
路垚注意到喬楚生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那是他情緒波動時的小動作。
電車駛入法租界中心區域,周圍的建築變得繁華起來。
咖啡館、西餐廳、百貨公司的櫥窗裡亮著溫暖的燈光,穿著時髦的男女在街頭漫步。
這裡是1924年代的上海,摩登、喧囂、充滿活力,彷彿那些戰爭的傷疤、那些深埋的創傷,都隻是遙遠的背景音。
但路垚知道,傷疤一直都在。
就像王福根,就像趙明,就像這個城市裡無數沉默的、帶著傷痕活著的人。
電車突然顛簸了一下。
很輕微的顛簸,像是壓到了軌道上的什麼東西。乘客們隻是晃了晃,沒人當回事。
但緊接著,車廂裡的電燈開始閃爍。
一下,兩下。
路垚心裡一緊。他想起那個深夜,在靶子路的黑暗中,那隻搭在他肩上的冰冷的手。
喬楚生睜開了眼睛。
白幼寧下意識抱緊了相機。
“各位乘客不要驚慌。”司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慌亂,“可能是電路故障,馬上就好……”
話音未落,燈光徹底滅了。
不是緩慢熄滅,而是瞬間的、徹底的黑暗。像有人用巨大的黑布矇住了整個世界。
車廂裡響起幾聲短促的驚呼,有人站起來,有人摸索著找東西。
路垚的第一反應是抓住身邊的東西。
他的手在空中胡亂摸索,碰到了溫熱的、堅實的布料——是喬楚生的手臂。
他幾乎是本能地抓住,手指收緊,力道大得連自己都吃驚。
然後他感覺到,另一隻手覆上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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