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父與子
深夜十一點,3路電車總站。
廢棄的維修車間裡瀰漫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幾盞昏黃的工作燈懸在屋頂,投下晃動的光影。
鐵軌在黑暗中延伸出去,像通往未知的血管。
路垚和喬楚生站在車間門口,身後跟著四個便衣巡捕。
電車公司的經理李德全,昨晚那個緊張得手抖的司機,此刻臉色蒼白地站在一旁,手裡捏著一串鑰匙。
“他……他就在裡麵。”李德全壓低聲音,“我昨晚收車後檢查,聽見裡麵有動靜。從門縫看進去,王師傅穿著那身舊軍裝,坐在廢棄的12號車廂裡……對著空座位說話。”
喬楚生接過鑰匙,示意巡捕分散守住出口。路垚卻抬手阻止了要跟進去的巡捕。
“人太多會刺激他。”路垚輕聲說,“我和喬探長進去就行。”
喬楚生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車間的鐵門被緩緩推開,吱呀聲在空曠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12號車廂停在最裡麵的軌道上。
這是一輛已經退役的老式電車,深綠色的油漆大麵積剝落,車窗玻璃碎了好幾塊,車身上用白漆刷著“待拆”兩個字。
但車廂裡有光。
一盞煤油燈掛在車窗上,昏黃的光透過破損的玻璃,在黑暗中撐開一小片溫暖的光暈。
燈光裡,一個穿著深藍色舊軍裝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坐在駕駛座上。
王福根。
他挺直了背,雙手虛握在身前,彷彿正握著不存在的方向盤。嘴唇輕輕翕動,在說著什麼。
路垚和喬楚生放輕腳步,慢慢靠近。
“……建軍啊,今天車上人不多……有個穿灰大衣的年輕人,坐在中間位置……他長得有點像你戰友小李,你還記得小李嗎?總給你帶糖的那個……”
王福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身邊的人耳語。
他的側臉在煤油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皺紋像刀刻一樣深,但表情卻異常柔和,那是父親想起兒子時,特有的溫柔。
路垚停在車廂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觀察著王福根的姿態、語氣、眼神,快速分析他的心理狀態。
“他在重構記憶。”路垚用氣聲對喬楚生說,“把昨晚車上的乘客,代入到他想象中兒子還活著的世界裡。那個穿灰大衣的年輕人……應該是我。”
喬楚生沉默地點點頭,手始終按在槍套上,但眼神裡沒有戒備,隻有一種深沉的、幾乎可以說是悲憫的東西。
路垚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開著的車門。
王福根猛地回頭,渾濁的眼睛在看見路垚的瞬間,亮了起來。
“你……”他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你是昨晚那個年輕人。”
“是我,王師傅。”路垚走進車廂,聲音放得很溫和,“我能坐下嗎?”
王福根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坐,坐。建軍常說,開車的要照顧乘客。”
路垚在他旁邊的座位上坐下,那是副駕駛的位置。
喬楚生靠在車門邊,保持著一個既能保護又能隨時行動的距離。
“王師傅,”路垚看著老人身上的軍裝,“這身衣服……是建軍的吧?”
王福根低頭摸了摸衣襟,眼神變得柔軟:“嗯。他入伍那年,我攢了三個月工錢,給他置辦的。料子好,耐穿。他說等打完仗回來,還要穿著它娶媳婦……”
聲音漸漸低下去。
“他穿這身衣服,一定很精神。”路垚說。
“精神!”王福根眼睛又亮了,“建軍個子高,肩寬,穿軍裝最好看。他走那天,在月台上給我敬禮,我就想,我兒子真是……”
他說不下去了,眼眶發紅。
路垚等了等,等老人情緒稍微平復,才繼續說:“王師傅,您昨晚在車上……是不是拍了一個乘客的肩膀?”
王福根愣住了。他皺起眉頭,努力回憶,表情像在迷霧中摸索。
“我……我不記得了。”他喃喃道,“昨晚我開車……不對,我好久不開車了……但昨晚我好像開車了……車上有人……有個穿灰大衣的年輕人……”
他的記憶開始混亂,現實和幻想糾纏在一起。
路垚從口袋裡掏出那枚他常把玩的銀元,放在掌心,伸到王福根麵前。
“王師傅,您看這個。”
銀元在煤油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路垚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銀元邊緣,開始慢慢地、有規律地轉動。
一圈,兩圈,三圈……
王福根的目光被銀元吸引,漸漸聚焦。
“深呼吸。”路垚的聲音變得更輕,更緩,“跟著銀元轉動的節奏……吸氣……呼氣……”
這是他在英國學的催眠引導技巧,用簡單的視覺焦點和節奏呼吸,幫助情緒激動的人恢復平靜。
喬楚生在門邊靜靜看著。他看見路垚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專註,那雙總是閃著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清澈而溫柔。
這個平時看起來沒個正形的小少爺,此刻像個真正的醫生,或者……像個牧師。
王福根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他看著銀元,眼神不再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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