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戰爭遺孤
巡捕房的會議室裡,晨光透過百葉窗,在長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路垚站在黑板前,手裡拿著粉筆,已經寫滿了半麵。
左邊一列是五個名字——所有在3路電車上見鬼並受傷的乘客。
右邊是詳細的個人資訊:年齡、職業、住址,以及最重要的過往經歷。
“趙明,二十二歲,郵局職員。”路垚用粉筆圈住第一個名字,“父親趙德彪,原北洋軍第三師士兵,民國六年戰死於閘北。趙明當時九歲,親眼看見父親的屍體被抬回來。”
粉筆移到下一個名字。
“錢有為,三十歲,報社排字工。民國六年戰役中右腿中彈,退役後裝了假肢。”
“孫文山,四十八歲,小學教員。戰役期間是紅十字會誌願者,在戰地醫院服務三個月。”
“李秀蘭,三十五歲,紡織女工。丈夫戰死,獨自撫養兩個孩子。”
“週五福,五十二歲,碼頭搬運工。戰役中失去左眼。”
粉筆在黑板上輕輕敲擊,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所有五個人,”路垚轉過身,看向桌邊的喬楚生和白幼寧,“都直接或間接經歷過民國六年的閘北戰役。而且,他們都是在電車經過靶子路附近時見鬼的,那裡正是當年的主戰場之一。”
白幼寧咬著筆桿,眉頭緊皺:“所以……真的是幽靈?”
“不。”路垚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是創傷。”
他走到窗邊,晨光落在他年輕的側臉上,讓那些平時藏起來的嚴肅神情顯露無遺。
“在英國的時候,我讀過一些心理學研究。戰爭結束後,很多士兵會出現彈震症——
失眠、噩夢、幻覺,總覺得自己還在戰場上。嚴重的,甚至會在大街上突然臥倒,以為有炮彈飛來。”
喬楚生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才開口:“你是說,這些乘客因為戰爭創傷,產生了集體幻覺?”
“不完全是幻覺。”路垚走回桌邊,翻開一本厚厚的英文書,那是他從公寓帶來的,《戰爭神經症研究》,“更準確地說,是情境觸發。當他們坐在深夜的電車裡,經過曾經的戰場,黑暗、孤獨、特定的環境氣味……這些因素會啟用深埋的記憶碎片。他們看見的穿軍裝的人,可能是在潛意識裡重構了當年見過的士兵形象。”
白幼寧眨眨眼:“那為什麼偏偏是3路電車?上海經歷過戰爭的人多了去了,怎麼就這幾個人出事?”
“問得好。”路垚微笑,“這就是關鍵,他們可能被暗示了。”
“暗示?”
“都市傳說本身就有強大的心理暗示作用。”
路垚翻開筆記本,“我查過,《申報》第一次報道幽靈電車是在半個月前。從那以後,陸續有人聲稱看見穿軍裝的幽靈。但仔細看時間線……”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時間軸。
“第一個聲稱見鬼的乘客,是在報道出現三天後。第二個,五天後。第三個,一週後。報道越轟動,見鬼的人越多。這不符合超自然現象的邏輯,卻非常符合集體心理暗示的傳播規律,當人們聽說某個地方鬧鬼,就會產生心理預期,在特定環境下,這種預期就可能轉化為體驗。”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窗外的街道傳來電車叮噹聲——白天班的3路電車已經開始執行,載著上班的人群,駛過陽光下的上海。
誰會想到,同樣的軌道,同樣的車廂,在深夜會變成承載創傷的容器?
“但是,”喬楚生緩緩開口,“你昨晚的體驗呢?你也感覺到了……那個觸碰。”
路垚沉默了幾秒。
“我無法解釋。”他誠實地說,“也許是我太緊張,產生了錯覺。也許是車廂裡真的有我們沒發現的機關。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
他看向喬楚生:“我不是戰爭遺孤,也沒有戰場創傷。如果連我都能體驗到,那說明電車本身可能有問題。”
白幼寧突然一拍桌子:“司機!那個司機肯定知道什麼!昨晚他那麼緊張,說話都結巴!”
喬楚生已經站起身:“查過了。昨晚的司機叫李德全,四十六歲,開3路電車五年。背景乾淨,沒有犯罪記錄。但是……”
他頓了頓,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他有個師父,叫王福根,在3路電車開了二十年車。三個月前因為精神失常被電車公司勸退,現在住在傷兵療養院。”
路垚接過那張紙。是一份簡陋的離職證明,上麵潦草地寫著“王福根,五十四歲,因健康原因離職”。
旁邊附著一張泛黃的照片,一個乾瘦的老人穿著電車司機製服,站在電車前,表情嚴肅。
“李德全說,”喬楚生繼續說,“王福根離職前幾個月,行為就很反常。經常在深夜收班後,一個人坐在空車廂裡,對著空氣說話。有時候還會穿著不知道哪弄來的舊軍裝來上班,被乘客投訴了好幾次。”
“舊軍裝?”路垚眼睛一亮。
“對。”喬楚生點頭,“電車公司本來想開除他,但念在他開了二十年車,又是戰爭遺屬,他兒子王建軍,民國六年戰死在閘北,最後勸他病退,還給了筆撫卹金。”
白幼寧倒吸一口涼氣:“所以他穿著兒子的軍裝,在電車上……尋找兒子?”
“可能。”喬楚生收起檔案,“療養院在楊樹浦,我們現在過去。”
楊樹浦傷兵療養院坐落在黃浦江邊,是一排低矮的磚房,牆皮剝落,窗戶上的鐵欄杆銹跡斑斑。
院子裡有幾個穿著病號服的人,有的坐著輪椅曬太陽,有的拄著柺杖慢慢走動,所有人都沉默著,像一組靜止的雕像。
院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醫生,戴著厚厚的眼鏡,白大褂洗得發白。
“王福根啊……”他領著他們穿過陰暗的走廊,“是個可憐人。兒子死了以後,他老婆一病不起,前年也走了。就剩他一個人,白天開車,晚上喝酒。後來就……不太對了。”
“怎麼個不對法?”路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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