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車驚魂
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外白渡橋。
黃浦江的夜風從敞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江水特有的腥味和遠處碼頭的煤煙氣息。
車廂裡除了路垚和喬楚生，又多了一個不請自來的人，白幼寧坐在他們前排，脖子上掛著相機，手裡拿著筆記本，眼睛亮得像探照燈。
“我跟你們說，”她轉過身，趴在椅背上，“《新月日報》明天的頭條我都想好了——巡捕精英夜探幽靈電車，真相即將大白！怎麼樣？夠不夠吸引人？”
喬楚生閉著眼，靠在椅背上，沒理她。
路垚剝著最後一顆糖炒栗子：“白小姐，你就不怕真遇到幽靈？”
“怕什麼？”白幼寧理直氣壯，“有喬大哥在呢。再說，要是真拍到幽靈照片，那纔是轟動全國的大新聞！”
路垚把栗子殼扔出窗外，看著夜色中倒退的蘇州河岸。
河麵上泊著幾條烏篷船，船頭掛著的風燈在黑暗裡微微搖晃，像浮在水麵的鬼火。
電車駛過外灘，轉向法租界方向。
車廂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度。路垚裹緊大衣，瞥了眼喬楚生。
他依舊閉著眼，但路垚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虛按在腰側，那是槍的位置。
“喬探長，”路垚低聲說，“你上次坐電車是什麼時候？”
喬楚生睜開眼，沉默了幾秒：“不記得了。”
“我小時候常坐。”路垚看著窗外，“那時候電車還是新鮮玩意，我姐帶我坐頭等艙，有絨布座椅，還有電扇。夏天的時候，車廂裡有股汗味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窗外，街道兩旁的建築風格開始變化，從外灘的西洋大樓，變成法租界的老式石庫門，再往前，是更破敗的棚戶區。
這裡是閘北和法租界的交界處，曾經的血肉戰場。
1916年，軍閥混戰，這裡是主戰場之一。巷戰打了三天三夜，子彈打穿了牆壁，炮彈炸碎了街道，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後來戰爭結束，街道重建，電車軌道鋪過曾經的屍山血海，叮噹聲響徹每個夜晚。
但有些東西，或許從未真正離開。
白幼寧忽然打了個寒顫：“你們有沒有覺得……越來越冷了？”
路垚看向溫度計——掛在車廂裡的老式水銀溫度計，顯示十五度。
不算低，但寒意確實在滲透進來，像無形的潮水，慢慢淹沒腳踝、膝蓋、胸口。
喬楚生站起身，走到車廂連線處，檢查了車門和車窗。一切正常。
“還有兩站就到靶子路了。”司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那邊……那邊路燈壞了半個月了，一直沒修。”
靶子路。曾經的打靶場，現在的荒地。
電車駛入黑暗。
路燈消失了，兩旁隻有荒草叢生的空地，遠處是廢棄的倉庫，黑洞洞的窗戶像無數隻瞎了的眼睛。
車廂裡唯一的光源來自頂部的兩盞小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方圓幾米的範圍。
白幼寧舉起相機，對著窗外黑暗拍了一張。
閃光燈“哢嚓”一聲，白光短暫地照亮了荒草中半截殘破的圍牆——牆上滿是彈孔。
“別亂拍。”喬楚生說。
“就一張……”白幼寧話音未落，車廂裡的燈光突然劇烈閃爍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路垚下意識抓緊了座椅扶手。他的眼睛快速適應著明暗變化，在每一次光亮的瞬間，掃視車廂——
空無一人。
除了他們三個和前方的司機，沒有第五個人。
但那股寒意更重了。不是溫度計的寒意，而是某種更深的、鑽進骨頭縫裡的冷。
路垚甚至能看見自己撥出的白氣，在昏黃的燈光裡像薄霧般散開。
燈光徹底滅了。
黑暗像一塊厚重的絨布，瞬間捂住了眼睛、耳朵、口鼻。
路垚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在寂靜中放大到震耳欲聾。
然後他感覺到一隻手。
搭在他的左肩上。
很輕，幾乎像錯覺。但觸感真實——冰冷，僵硬，帶著粗糲的布料質感。
不是喬楚生的手，喬楚生坐在他斜後方。也不是白幼寧，白幼寧在前排。
那隻手停留了大約兩秒鐘。
路垚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他想轉頭，但脖子僵硬得不聽使喚。他想喊喬楚生，但喉嚨發不出聲音。
就在那隻手要移開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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