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路電車
晚秋的上海,天黑得越來越早。
下午五點半,天色就已經暗得像潑了墨。
法租界的路燈次第亮起,電車軌道在昏黃的光暈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3路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霞飛路,車窗裡擠滿了下班回家的人——
穿長衫的職員、拎菜籃的主婦、抱著書本的學生,每一張臉都被疲憊浸透。
路垚坐在巡捕房休息室的窗邊,手裡翻著當天的《申報》。
社會版頭條用醒目的黑體字印著:
“深夜幽靈驚現3路電車!兩乘客跳車重傷,全城嘩然!”
下麵配了張模糊的照片:電車停在街邊,周圍圍滿了人,地上隱約可見一灘暗色痕跡。
“看這個呢?”喬楚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路垚沒回頭,手指在報紙上點了點:“穿軍裝的幽靈?午夜低語?乘客發瘋跳車?這寫得跟聊齋似的。”
喬楚生走到窗邊,接過報紙掃了一眼:“電車公司今天早上來找過,說再這樣下去,夜班車沒人敢坐了。他們願意出錢,請巡捕房調查。”
“所以接了?”
“總探長接了。”喬楚生把報紙扔回桌上,“讓我負責。”
路垚眼睛亮了:“有傭金嗎?”
喬楚生看他一眼:“電車公司願意付顧問費,一天十塊。”
“接了!”路垚立刻站起身,“什麼時候開始?”
“你這麼積極?”
“當然!”路垚理直氣壯,“這種案子多有意思——都市傳說、集體幻覺、心理學現象,比黃金走私、豪門毒殺有意思多了!”
喬楚生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你覺得是幻覺?”
“不然呢?”路垚攤手,“真要有幽靈,早該去閻王殿報到了,何必在電車上嚇人?”
窗外,又一班3路電車駛過,車頭的燈光劃破夜色,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晚上八點,路垚和喬楚生站在廣慈醫院的病房外。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能看見靠窗的病床上躺著個年輕人,大約二十齣頭,左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右臂纏著繃帶。
他睜著眼,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嘴唇不時翕動,像是在自言自語。
“趙明,二十二歲,郵局職員。”喬楚生翻著病歷,“前天晚上十一點半,在3路電車上突然尖叫,說看見穿軍裝的人,然後撞開車窗跳了下去。左腿骨折,三根肋骨骨裂,腦震蕩。”
“穿軍裝的人?”路垚推門進去。
趙明聽見聲音,緩緩轉過頭。他的瞳孔有些渙散,臉色蒼白得像紙。
“趙先生,”路垚在床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我是巡捕房的顧問。能跟我說說那天晚上,你在電車上看見什麼了嗎?”
趙明的嘴唇抖了抖,良久,才發出嘶啞的聲音:“他……他就站在我旁邊……穿著破爛的軍裝,身上都是血……”
“長什麼樣?”
“看不清臉……”趙明閉上眼睛,“太暗了……但我能聞見……鐵鏽味,還有……泥土的腥氣。”
“他跟你說什麼了嗎?”
趙明突然激動起來,雙手在空中亂抓:“他說……他說兄弟,仗打完了嗎?……然後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是冰的!冰的!”
護士趕緊進來,給他打了鎮靜劑。趙明慢慢平靜下來,又恢復了那種空洞的狀態。
路垚和喬楚生退出病房。
走廊裡燈光慘白,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
“第二個跳車的人呢?”路垚問。
“在隔壁。”喬楚生說,“傷勢更重,脾臟破裂,現在還沒脫離危險。他說看見的是一群穿軍裝的人,在車廂裡走來走去。”
兩人沉默地走出醫院。夜風很涼,吹得路邊的梧桐葉簌簌作響。
“不是幻覺。”路垚突然說。
喬楚生轉頭看他。
“兩個人,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看見相似的東西——穿軍裝的幽靈。”
路垚站在路燈下,眼睛在陰影裡閃著光,“幻覺是主觀的,不可能這麼一致。而且趙明提到了氣味,鐵鏽和泥土。如果是單純的幻覺,不會連嗅覺都這麼具體。”
“那你覺得是什麼?”
“不知道。”路垚老實說,“所以纔要查。”
他看向街道盡頭,又一班3路電車正緩緩駛來。車頭的燈光在夜色中搖晃,像某種沉默的邀請。
“喬探長。”路垚說,“我要去坐夜班車。”
喬楚生皺眉:“什麼?”
“這個案子,最好的調查方法就是親身體驗。”路垚說得理所當然,“坐一趟深夜的3路電車,看看會不會遇見幽靈。”
“不行。”喬楚生拒絕得很乾脆,“太危險。”
“所以你得跟我一起啊。”路垚看著他,笑容裡帶著點狡黠,“喬探長保護顧問,天經地義。再說,電車公司不是出顧問費嗎?這算加班。”
喬楚生盯著他,半晌,嘆了口氣:“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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