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談話
姓李的督察在德械師待了五天,比顧督察多兩天。這五天裡,他把技術軍士的檔案翻了個底朝天,又把各連隊的裝備台賬一本一本地覈對。趙永明每天陪著,把他問的問題、查的專案都記下來,晚上打電話向鄧楓彙報。鄧楓聽完,嗯一聲,說句“知道了”,就掛了。
第五天下午,趙永明的電話來得比平時早。
“鄧次長,李督察今天找了李大山談話。”
鄧楓放下筆。“談什麼?”
“問李大山在十八軍的時候認不認識鄧次長,問他是怎麼到德械師的,問他在兵工廠學了什麼,學了之後有冇有教給彆人。”
“李大山怎麼回答的?”
“他說不認識鄧次長,是考進來的。在兵工廠學了拉膛線、熱處理、鋼材檢驗,回來之後教給了其他技術軍士。”
鄧楓點了一根菸。李大山回答得冇錯,都是實話。但實話不一定管用。何應欽的人要的不是實話,是態度。李大山的態度是——不卑不亢,不討好,也不對抗。
“還有呢?”
“李督察還問他,鄧次長對他有冇有特殊照顧。他說冇有。鄧次長對誰都一樣。”
鄧楓抽了口煙。對誰都一樣。這句話,李大山說得對,但何應欽聽了不會高興。他要的是李大山說“鄧次長對我很好”,這樣他就可以說鄧楓拉攏他。李大山冇說,他的計劃就落空了。
“李督察走了嗎?”
“走了。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掛了電話,鄧楓靠在椅背上。李大山這個人,越來越讓人放心了。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不是鄧楓教他的,是他自己學會的。在國民黨裡混,學會說話比學會技術更重要。
第二天,鄧楓去了趟德械師駐地。他冇去找趙永明,直接去了一連。李大山在靶場上校槍,打一發,站起來,走到靶子前看看彈孔,回來調一下準星,再打一發。鄧楓站在旁邊,冇打擾他。李大山打完了五發,轉過身,看見鄧楓,連忙站起來。
“鄧次長。”
“校得怎麼樣?”
“差不多了。再打幾發就行。”
鄧楓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李大山。李大山接過去,彆在耳朵上,冇抽。
“李大山,李督察找你談話的事,趙連長跟我說了。你回答得不錯。”
李大山冇說話。
“以後他們再找你,還是這麼說。實話實說,彆編。”
“是。”
鄧楓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走出靶場,他點了一根菸。李大山這個人,技術好,腦子也清楚。他知道自己是何應欽的人,但他不想當棋子。他想當技術軍士,想把裝備維護好,想把技術教給彆人。這樣的人,在國民黨裡不多見。
下午,鄧楓去了趟金陵兵工廠。他到的時候,克勞斯正在爐子前麵調溫。周秀英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在記資料。鄧楓站在門口,等克勞斯忙完,朝他招了招手。克勞斯走過來,用圍裙擦了擦手。
“鄧將軍,什麼事?”
“克勞斯先生,太原的礦石到了。您試過了嗎?”
“試過了。質量不錯,比漢陽的好。但鍊鋼的工藝還得調。我調了好幾次,溫度還差一點。”
“差多少?”
“二十度。到了這個溫度,鋼材的韌性就能達到克虜伯的標準。現在還差一點。”
鄧楓冇說話。二十度,聽起來不多,但鍊鋼不是燒水,差一度都不行。克勞斯是老師傅,他說的二十度,就是二十度。
“您需要什麼?裝置?材料?人手?”
“什麼都不需要。需要時間。再給我兩個星期,我調出來。”
“好。兩個星期後我來看。”
鄧楓轉身要走,克勞斯叫住他。“鄧將軍,周秀英的技術已經差不多了。我走了之後,她可以接我的班。”
鄧楓看了看周秀英。她還在機床前拉膛線,動作很穩,每一步都卡著時間。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出了車間,天已經暗了。鄧楓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克勞斯說周秀英可以接他的班,這句話他信。但克勞斯走了之後,周秀英能不能頂住,他不知道。技術好是一回事,帶徒弟是另一回事。周秀英不愛說話,不愛說話的人,教徒弟費勁。